晋中游品三章
谒元好问墓
正是晋中大地麦芒渐黄、玉米吐穗的爽夏时节,我们来到古城忻洲。下榻于小店,翻阅从街面书摊上购得的几本描述当地风物的小册子,便知道此地是我国金、元两朝著名大诗人元好问的故乡。是夜,难以入眠,心思早飘至诗人故土的山水间去了。
驱车出忻洲城,路边树荫夹道,凉风轻拂,横跨清水如梦的牧马河后,南行约十里路,便到了诗人的故乡韩岩村。正是清晨,缭绕于村落的缕缕炊烟如雾似纱,田野里的风悠悠儿吹来,让人的肺腑之内充满了青青的麦香味,村人们三三两两走向田野,我们一行沿着曲曲弯弯的村巷小径朝诗人墓地走去。
元好问,字裕之,号遗山。金章宗明昌元年,即公元1190年出生于忻洲正南方小五台山下的韩岩村,其父元德明以诗名享誉晋北。当诗人出生七个月后,就过继给其叔父元格,启蒙老师郝天挺是知名的学者,因而,诗人从小就受到了较好的文化教养,二十岁时,便以聪颖敏捷的才思写出了《箕山》、《琴台》等名振一时的佳作;受到礼部尚书金朝文坛主师赵秉文的称赞。二十七时蒙古军南下,他从家乡流亡到河南,三十二岁中进士后曾做过南阳及内乡的县令。蒙古灭金前后,强烈的爱国思想和北方人民遭受到的空前劫难使诗人心灵受到极大的挫伤,便隐居故里,著述、编纂了《中洲集》、《壬辰杂编》等书,为后来修金史者提供了可靠材料,也保存了许多金代作家的作品。他一生文学、史学贡献突出,其诗歌创作流传至今的就有1360余首,是我国文学史上杰出的诗人。
收入我的眼帘的小五台山一片葱郁,山下是坦荡无际,富饶美丽的晋北平原,元墓在山与平原的交接点上,山为屏障,河水环绕,实在是绝妙的晋地风光。墓地坐北向南,甬道狭长,两旁树木高撑,冠荫掩映,墓门甬道边分列石虎石羊,均系元代镌刻,刀法拙扑,敦厚精巧。元墓高有丈余,呈锥形,用数层青砖砌阶而起,墓顶有老榆一株,树干斑驳,浓荫参天。墓前有三尺短碑,上书“诗人元遗山之墓”。据史料记载,诗人是在采风途中突然患病,卒于河北省获鹿县、时年六十八岁。
墓地的东侧院便是闻名史学界为众望所归的野史亭。诗人四十六岁归乡后破土兴建此亭,在亭内修编金史、立书著说。此亭历经元、明、清三代、乾隆乙卯年间重修,后又倾废。现存的是民国十二年忻洲名流陈敬棠损资重修。举首仰望,亭子正面的栏柱上悬一本刻楹联,字曰:“撰述辔龙门、涑水。憩幽窗疏雨,采摭不遗,金源一代留文献;诗歌媲山谷、东坡。值沧海横流,宗工无愧,风格千秋著典型”。楹联中将诗人在史学上与司马迁、司马光并论,在诗歌上与黄庭坚、苏东坡等量。这亭台高约六尺,作六角形攒尖顶,亭中壁上嵌元好问画像及其六种墨迹,笔锋苍老疏宕,气度超脱。
一阵风起,古亭之上铜铃叮当,仿佛在叙说着什么?也许在叙说诗人以六十八岁的高龄采风于他乡异地不顾生命之火的熄灭,也许在叙说诗人刚直不阿、爱国恋乡的高风亮节,也许那铜铃之声便是诗人驾车从神州漫游归来,长须轻飘于古亭之上,为这振人魂魄的时代撰述一部浩浩荡荡的开拓史。
五台山小僧
暮色从苍翠的山峰上徐徐降下帷幕,袅袅的炊烟缓缓飘溢,不远处的怀台镇处于一片夕光环簇、雾霭缭绕的神仙境界,唯见那象征着五台山的释迦牟尼舍利白塔在朦朦的薄雾里若隐若现。此时,置身于清水河畔看一溪河水哗哗东流,听暮霭里钟声传来,确有一种超俗若仙的感觉。
从古城太原赶来,黄昏时分下榻于五台山著名的清凉山庄,吃毕晚饭,便游兴很浓地走出山庄,倾心欣赏这闻名海内外的佛教胜地。听山庄里的导游小姐讲,山庄左侧有一普化寺,在五台山一百二十四处寺庙中颇有名气。听完介绍,便约同行来到普化寺。这普化寺前流水潺潺,寺后群山环抱,殿字嵯峨,楼阁云集,别有洞天。也许是天色将晚,寺院厚重古朴的双扇门关闭甚紧,有人上前敲了多次,仍不见回音,正愁眉未展时,见远处有一僧人沿清水河踏青而来,同伴们便推举我去问问究竟。
这是位年轻的僧人,桔黄色的袈裟长袖飘拂,高筒僧靴绑裹得利索精干,见我问话,便单手举过前胸;那黑亮的眼晴里透出一股慑人的英气,清瘦的脸庞显现出一种勃勃的精神。当他听完我的讲述后,便十分有礼貌地微笑而言。据他声称这普化寺每天下午五时左右即闭寺门,原因是僧人们吃了晚饭后即开始诵经念佛了。远处的伙伴等得不大耐烦了,便大声用青海话询问结果,我即用青海土语相答。谁知我话音未落,这个小僧却惊喜万分地用青海话问我们是否从青海来。远方偶遇同乡,倍感亲切,我俩便就地坐落于清水河畔的一块大青石上一面听着流水声如琴音般流淌,一面畅谈起青海山水与他的僧人生涯。
小僧年方二十四岁,法名叫觉远,是青海省互助土族自治县五十乡人,自十四岁出家到五台山,至今已有十个年头。在此期间,他云游过四山五岳,也曾经到拉萨和青海塔尔寺,可他却没有回去看看父母兄妹,十年时间的青灯黄卷生涯使他对佛教笃信不移,眼下,凭他对佛学的执著和聪颖的才智在普化寺中渐露头角,且小有名气。当我提出能否领我们去寺内一游时,觉远脸带难为情地摆了摆手,言称寺规不可破、戒律不能越,说如果明天来游,他定敬备香茶待客。听他一席诚恳之语,我也不再好说什么了。
这清水河边杂草丛生,又至傍晚。蚊虫不时鸣叫着飞过,当我发现有一只绿头大蚊子飞盯在我的脚面上时,便顺手将其打死。觉远看见此举后却惊叫“阿弥陀佛”,双眼微闭,双手合十,连称“罪过”……。他埋怨我伤害生灵,罪不可恕,我的心灵蓦地一颤,看觉远用一树枝刨了个小坑,将我打死的蚊子掩埋,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就觉得有股不可遏制的液体从眼眶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
觉远又谈起他母亲,说前几天老母亲独自一人来探望他,刚刚走了不久。噢,六月正是高原农村拔草的时节,老人既丢不下这里的儿子,又丢不下那方养育儿女的土地,离别之时,又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钟声响起,觉远起身告辞,在薄薄的暮色里他那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寺院一处塌落的断墙边。那天晚上,睡在清凉山庄,我难以入眠。
哎,这个小和尚……
晋风之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一方人都有属于那一方歌喉的谣曲。就如我们青海河湟谷地的人喜爱“花儿”一样,晋中大地上的父老们都痴迷於晋剧的豪爽之声。
下榻于太原林业大厦,往北行不足二百米处便是古城人心之所往的晋剧院。由于平时孤陋寡闻,也缺乏中国戏剧常识,看惯了秦腔和豫剧,平生竟未能听过一次晋剧。怀着天生好奇,乘夏夜的凉爽之风,挟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来看一回晋剧。随着一阵阵暴风骤雨般的紧锣密鼓,名剧《逼上梁山》拉开了序幕。当看到扮演豹子头林冲的演员以熟稔利落的舞台动怍、以一个漂亮潇洒的亮相豹眼闪光地站在人们面前时,大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有热心人给我介绍说,演员是深受晋剧戏迷喜爱的中年艺术家,在晋中享有盛名。一场戏节奏紧扣,场面壮观,着实把人带进了水泊梁山英雄豪杰们的雄性之风里去了。
后来,在街头买到一本介绍晋剧的小书,方才得知这晋剧的创建、繁荣、发展和流传,都与享誉海内外的晋中商人有关。清朝末年,晋中平川一带富商云集,先后有祁县乔家、榆次常家、太谷曹家、介休冀家等,这些大地主、阔商有的利用戏班来编排反映光宗耀祖的戏段子以扬自家名声,也有人出于对晋剧的爱好,便纷纷攀比成立组织了晋剧科班。在这些剧社里最有实力的大概应数榆次的三家科班四喜班、三合班和保和班,其中四喜班是晋剧最早的娃娃班,大约由清咸丰十年前后,由榆次聂店村财主王亚元创办,曾出了一批对晋剧发展有着重大影响的出色演员。当时民间有这样的说法:“四喜班里有好戏,‘秃红’‘秃丑’‘盖山西’,‘人参娃娃 ’‘一杆旗’,还有活活的‘一条鱼’”。从这些艺名中可看到这个科班生、旦、净、丑各具特色。不管当初创办这些晋剧科班的商贾富豪们是出于一种什么目的,但是由于有了这一大批剧社,才使晋剧舞台人才辈出、名震海内外。
那是一天傍晚,我和几位同伴闲步走进迎泽公园,徘徊至长廊尽头时,一声声晋剧随那清爽的晚风吹了过来。在一丛花树中间,只见十几位白发染鬓的老人和五、六个青丝斜坡的姑娘正在饶有兴致地自拉自弹自奏自唱,有板有眼的唱腔风味十足,惹得一大群围观聆听的游人们止步不前。一打听,他们这种自发组织起来的演唱形式就如我们青海平弦戏的“自乐班”一样,以戏会友,聚友成戏,每天自发地到这里来唱上一段;一些艺术院校的大、中专学生也专门跑到这里聆听教诲、加入自乐的行列。看,在夕阳的余辉中,那几位老人唱得多么精神饱满,岁月之河流去了他们黄金般的人生年华,而这难以忘怀的乡音土风却还给了他们不老的艺术青春。
离开山西回到高原后,每每在乡间田野里听到有“花儿”之声漫游在蓝天白云之间时,我就想到那些在晋中的日子,想再一次听到那令人忆念的晋风之声。
会的,日子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