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 雪
小镇实在有点太寂寞了。
冬天的风打着流行歌式的呼啸从湟水沿吹来,直刮得大街两边的树枝脆生生的折响。人们的脖子缩进五颜六色的不知是否温暖的鸭绒衣领里,感冒的病人挤满了本来就不怎么宽敞的楼道等着排队加床。唯一使人感觉到能有一点生机的只有那些大口罩上面盈盈然然、顾盼留连的眼神而已。
就有人开始抱怨骂街,真该有场雪了。
清晨时分,被一阵高亢的吆喝声从梦中惊醒,是楼下那位平时爱吼时尚歌谣的小伙子的声音,如狐般竖耳细听,真是好消息,据说是下雪了。下雪了,是真的吗?
这回他说的可是真的。独自立足于走廊的铁栏杆旁,看楼外大街直至晨霭朦朦的远山,天地间顿觉清纯十足,雅致至极。昨夜不知啥时候悄悄地落了一场雪,这是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雪,尽管它并非如人们渴盼的那样铺天盖地而来,但它总算来了。看那临楼的街上,日常僵硬的树枝披着一层碎银,玉条般的枝桠在晨风中轻轻抖动,那些枝条繁盛的柳树们披雪而立,恍然如梨花叠银;最惹人注目的还是那些早早起来走在上学途中的孩童,他们春神般在大街上奔跑雀跃,打斗嘻闹,妈妈们精心编织的手套早就塞进身后的书包里,两只冻红的小手捧着雪团捏成小球,我甩在了你的肩上,你塞进了我的脖子里,银铃似的笑语在大街上飘荡。哦,雪,你这天之精灵,地之精气。
吃罢早餐,看街上的雪已踩出各种图案,就独自一入向南山那边走去。旷野里空寂无人,极目四野,苍茫大地被白雪裹着一片银亮亮的世界,在晨光的照耀下七彩的折光在远处闪动。蓦然,我发现从我身边的另一头早有一双脚印穿过雪地伸向那条通往前方的山道,好奇之心顿时使我踏雪寻踪而去。
是他,在白茫茫的山野之巅,有一老者注目前方的小镇,任风儿撩起衣襟,旗帜般飘动作响,那飘拂的银须使老人庄重如玉雕。也许是老者听到了我的脚步,微微侧过头来,友好地冲我微笑。一番言谈之中得知老者是附近村子的,当问及大清早独自一人为何跑到这山野里浴雪而思时,老人的眼神里顿然闪现着星星一般的光亮,从他微启的紫唇里吐出的哲人般的语言,简直使我难以相信眼前的他只是一辈子与黄土作伴的一介村夫。老人告诉我,每年春天的第一场春雪之后,他都会独自一人来这里看看,他没有赏雪的雅致之情,而他从春雪里似乎感应到土地一种难以言表的呼唤,站在这山头就能眺见远处那一线蓝绫般的峡谷里湟水河紫气蒸瑞,春情浩荡,就能感觉到山坡上的草儿们像是刺破了冻土,蹿出雪地直叫你脚板板发痒。看这场雪啊,今年又是个好年景啊。
还真想不到老人的心里竟蕴藏着如此深厚而博大的思想,作为书生小辈的我敬仰之情油然而生。就在此时,一阵山风吹过,纷纷扬扬的雪花又飘起来了,抬头极目苍穹,初升的红日正七彩斑驳,而这雪花就是从那流金溢彩的太阳光泽里飘来,轻轻地落在高原的土地上,编织着一个关于春天的梦境。
哦,这让人心儿沉醉的雪花从天宇间粉蝶般飞来,在中国西部的高原上轻轻地落——
轻轻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