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 石 者
也许是一种天生的嗜好,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要打听当地的名山胜水、古寺幽景。吃晚饭的时候,听友人讲,此城外有一小山,虽谈不上迹存史册,倒也有游玩一番的价值。趁这夕阳未落、霞辉铺金的闲暇之时,便一人独自前往探寻。
出了小城,走过一座据说是清代建造的石拱桥,便来到这座山下。两尊花岗岩石狮子威风凛凛地雄踞于山门之外,抬头望去,错落有致的阶梯从山门一直通到峰顶。此时正值黄昏,从远处的河谷里飘起的雾霭飘飞山顶,云盘雾绕,加之夕阳斜照,很是好看。口中连连称道,脚步缓缓攀援,十几分钟光景便来到山腰中间。
石阶凿到此处,只见迎面飞来两尊山崖对峙而立,崖顶各有凉亭两座,崖壁上花木葱茏、飞红流绿,这石阶从两壁窄如一线的缝隙间穿过,直通峰顶,一阵晚风拂过,花香浸人心脾。
“叮当、叮当”……
这空谷之声活象是从云际中穿行而来,又仿佛是从云霭中飘逸而出,伫立于阶上,搭手仰望,细细一看,好象有个人影在这崖壁的一片没有草木的空壁前游动。好奇心促使我足底生风,一路沿石阶朝石壁而去。当走近崖壁时,我才发现一根手腕粗的麻绳从崖顶的凉亭间抛下,绳的尽头系着一位石匠,他正拿着凿和锤在空壁上凿刻着一行形大如斗的草书。喜好文墨的我眯眼一看这字和落题签名,知道这是当地颇有名气的一位书法名家的题字,看来,这座小城的父母官也颇有心计,在旅游胜地刻名人墨迹,更为自然之景平添新韵。
当我来到凉亭上,见一壮年汉子正坐在亭旁喝茶,见我过来,微笑着欠欠身,并邀我一起喝茶。
从他的口中得知,这位石匠是本地的山民,祖宗三代以打石刻碑为生,这山上的千层石阶就有不少是他们兄弟三人凿造的。他说他在家是老大,又指了一下拴在凉亭柱子的绳索告诉我正在崖壁上刻字的是老三。当我问他兄弟三人,怎么不见老二时,他冷峻的目光中充满了一丝悲哀和忧伤,他告诉我老二几个月前在这座崖壁上刻字时,由于时间过长,加之身体晃动时将绳子摇摆到一块凸出崖壁的石层上,绳子被磨断,等他和老三听到呼救时,人已经从崖上飞落下去。石匠说到这里,两行泪水从眼眶里盈盈滚落,流在他刚毅的面颊上,他连忙用被石壁磨得破损的衣袖抹去了泪水。我一阵阵心酸和内疚,心酸的是这些刻石艺人们的命运。我游历过许多名山大川,也出于对书法艺术的喜好,每到一处,总免不了在那些刻有历代名人墨迹的石壁前留连忘返,久久不前,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将这些墨迹刻于石上,留传百世的是这些默默无闻、名不见经传的刻石者们。我真不该引出使他伤感的话题,大概石匠也看出了我不安的心思,他苦笑了一下说:“山里人的命就是这样,摆渡的人总会被浪淹没,石匠,哪能不死在石头上。”
也许是为了安慰我,他又开始谈起石刻艺术。他虽然目不识丁,但他讲的那些关于刻石的道道,使我觉得仿佛读了一本很有价值的美学专著,他还告诉我青藏古道上的几处石壁刻字是出于他爷爷和父亲之手,在我去草原采风时,曾多次伫立于青藏古道的悬壁下,看那些令人惊叹的刻字、原来竟出自于他的先辈之手。
傍晚时分,我从峰顶而归,走到那座崖壁下时,刻石者的“叮当”声又传入耳际,抬眼望去,见和我闲谈的那位石匠正悬于崖上挥锤刻字,我怀着无限崇敬的心情朝他挥了挥手,冲崖壁吆喝了一声,他停下了锤,发现了正在摆手的我,也应喝了一声,那充满阳刚之气的浑雄之声倾刻在空谷里回荡,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