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撷民间最美丽的花朵
1983年至1986年,他自费骑自行车行进4万公里考察民间艺术;1998年至2001年,再度只身驾车,自费完成了考察56个民族民间艺术中国行的宏愿。前后跨度18年,总计行程17万公里,途经31个省、市、自治区,走过了612个县,考察了55个民族,拍摄彩色照片6万余张,黑白照片1万余张,拍摄音像录像片6000余分钟,撰写考察笔记180余万字。行走期间,他还编写了约3万字的行程情况通报,征集各类有价值的民族民间工艺美术品万余件,挽救了20余种濒临灭绝的民间艺术品种。2004年3月,在首届上海民间艺术博览会上,他是唯一以个人身份参展的收藏者。50平方米左右的展区,展示着湖南滩头木版年画、幼儿千禧剪纸等古老而珍贵的民间艺术,许多观众耳闻了这位淮北汉子为中国民族民间艺术而走过的苦难经历,目睹了经他抢救收藏的濒临消亡而远古幽绝的民族民间艺术时,不禁热泪盈眶……
——摘自采访日记
1999年8月,青海西宁。西部高原的千年古城,此时此刻宛如花季的少女,纯净、明亮。
天空是清澈的蔚蓝色,风儿是轻歌漫舞的精灵。管祥麟,这位远游天涯的行者,行程未尽,走下已在神州大地奔驰万里的采访车,在这儿停留,寻访。
自1986年夏天,他遭遇的那场车祸,使我们萍水相逢,在青海省平安县青沙山上停止了他单车行走8万公里的匆匆脚步后返回安徽淮北养病,13年的春夏秋冬一晃而过,他又一次地站在了我的面前,没有太多的语言,没有感慨的长叹,在我多年的梦中,我知道他还会再度踏上这片雄浑而磅礴的高原。我们紧紧相拥、泪如雨下。
故人自远方来,带着再次行走的梦想。那几日,我似乎忘却了身边的其它事物,只是默默地想着:一个人在路上,不停地走下去,他究竟想要去做些什么呢?那一次我与他从黄昏时分开始了一次访谈,直到旅店窗外已是华灯绽放的夜色才算结束,那是一次心灵不设防的交谈,是他以他的真诚面对我的真诚。唯其真诚,在谈话中找不到矫饰和炫耀。有时,他会短暂的沉默,目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这样的一瞬间,原已相熟相知的我却与他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距离和陌生感。我固执地追问自己:这样的一个人,他的行走是更贴近于生命还是远离了生活?
这一次相遇后,我和他短暂地相处了十几天,帮他修车,办理有关手续,寻找抗缺氧的良药等等,为他踏上青藏线,远赴雪域圣地做一些精心准备。之后2001年9月,我与他在北京不期重逢,这时,他已经结束了56个民族民间艺术中国行。那几日,我们一同去清华大学参加他的演讲活动,参加北京文艺界的朋友为他召开的座谈会,期间,又多次在一起长谈,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感受这位使人敬佩的独行侠非凡的人格魅力和精神品质。他的讲述,令人惊心动魄,使人如痴如醉……
让时光倒流,让我们从他行色匆匆的脚步中,去体味他的人生之路。
痴行天涯路
管祥麟,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可他自己却说,他是一个极普通的人。但古今中外,有多少令人赞叹甚至难于想像的惊人事迹,原本就是普通人创造出来的。普通与出色表面上看只有一步之差,却包含着无数鲜为人知的非凡努力和昂贵的付出。
管祥麟的超绝经历和已经获得的成功,充分印证了这样一条跋涉者的必由之路。
而他,尤为难得的是质朴、本色与富于传奇性的和谐统一。
他出生于安徽省滁州,身高1米80的江淮汉子,外表英挺,却刚中有柔。与他有过较长时间的接触,不难发现,他在不乏沉稳的专注中还时能流露出一种秀敏的腼腆。哲人曾说:“性格即命运”。他的这种主动而又丰富的性格,决定了他终生的追求。想做什么、怎样去做、在做的过程中如何直面生活的挑战并拼搏而胜构成了他精神与意志的全部。
上个世纪80年代初,当时他还是淮北发电厂图书馆管理员。作为一个最基层的工作者,面对各项任务他总能出色地完成。然而,他又总有一种不满足感。自幼丰富的想像力经常引导他在神州广袤大地乃至天际空间中畅游,而对民间艺术的由衷热爱,又促使他试图涉足于民俗天地,去探览无尽的民间艺术宝藏。这绝不仅是出于某种好奇和盲目的探险,而是基于他本来就具有的较丰厚的文化积淀,特别是那种挥之不去的人文关怀,激发他只有实地去触摸民族精神的根,才能深刻印证他那深挚的感受。他自信做好了较充分的准备,强健的体魄和对绘画与摄影的衷爱,都是远征之旅中能得心应手地录绘所见所闻的必要条件。
那是1982年,正在上海养伤学画的管祥麟,忽然变得烦燥不安起来。他总是有些神魂不定,明明是在画室里练素描,可他,竟会对着静物发呆,脑子里老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说不清为什么,他就是集中不起注意力。这种状况持续了有一段时间,想制止,但制止不了。直到1983年,忽然有一天,当他搁下手中的画笔,把目光转向中国民间美术博物馆筹备委员会的文件,关注起中国美术界权威人士的呼吁:“尽快抢救中国民间美术!”他被震惊了,转瞬间,他又定神了,他几乎将文件内容镌刻在脑中。自此以后,他满脑子都是有关中国民间美术的情况。
中国的民间美术,犹如浩瀚的海洋,其品种之丰富,形式之多样,历史之悠久,堪称世界之冠。这些由各民族劳动人民在生产劳动中创造的,经过世世代代反复提炼的智慧结晶,是我们民族精神的重要体现。它具有浓厚的民族蕴含和民间乡土气息,体现了劳动人民的理想和品质、审美观念。中国的民间艺术,自仰韶文化以来,便是中华民族文化艺术长河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它是一切艺术源泉。然而,由于“十年浩劫”,中国的民间美术未能得到很好保护。某些艺术品种,有的早已绝迹,有的残留极少。随着著名民间艺人相继去世,有的民间技艺已不再相传,古老精深的中国民族民间艺术,逐渐濒临衰亡……
他发觉,这是一个振聋发聩的信号,如不及时采取措施,不用多时,中国民间美术这一艺术瑰宝,将会一点点地在人世间绝迹。
管祥麟被这一信号震醒了,深感挽救这一民族瑰宝的重任,已历史性地落到吾辈的肩上,这是当代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试探着和学画的同伴聊起此事,回答几乎众口一词,这样的责任应由国家和社会来承担,我们这种普普通通的青年,有什么能力来办此等大事?
夜深了,在进行康复治疗的管祥麟仍无法入睡。躺在病床上,眺望窗外闪烁的星光,他的思绪也在不断迸发出智慧的火花。经过不少个日夜的思索和可行性分析,终于拟就了一份富有创意的计划。
又一个学画的日子,管祥麟铺好纸后,没有动笔。他拿出计划,向画友们高喊:“骑自行车环绕全国旅行,采集民间艺术,你们去不去?”
画友们争相传阅着他那份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书,无不闪烁着惊奇的目光。但很快,目光都黯淡下来了,怎么个去法?原单位的工作还干不干?不干?生活来源怎么解决?
这些的确是很实际的问题,他早考虑过了,也有解决的大致办法。但是,很难说十分周全,不过,他还考虑到这样一点。如果把一切都考虑的十分周全,奋勇向前这个词,也该锁进保险箱了。
他的计划没有引起更大反响,人们在满足了某种好奇,进行了一番评议之后,画室里又恢复了以往宁静、专注的气氛。
他有些迷茫,夜很深了,他仍漫无目的地闲荡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黄浦江边。
1978年9月23日,管祥麟在发电厂机组大修中,不慎从13米高处摔下,造成工伤之后,他就和上海、和黄浦江结下了不解之缘。当时,重度昏迷的他,被送往上海电业职工医院抢救,后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仍留有外伤神经性膀胱后遗症。于是,在上海长期接受康复治疗。治疗期间,每当心情郁闷,他总会来到黄浦江边,任凭滔滔的江水泛起他无尽的思绪。
他没走几步便碰上了一位叫郭新平的画友,这位上海国棉31厂的工人,潜心绘画,自从看了管祥麟的计划书,心里就没有安宁过。骑自行车环游中国,深入生活,采撷民间艺术,正可以丰富自己的艺术积累啊。
听到有人愿意同行,管祥麟兴奋极了,激动地说,被湮没了千百年之久的中国民间艺术,如不大力抢救和扶植,很可能毁于我们这一代。我们现在去进行这一抢救工作,是在从事一项光荣和崇高的事业,绝不会孤立无援。只要我们矢志不渝,天大的困难,都可以克服。
1983年8月28日,经过一番准备后的管祥麟和郭新平毅然跨上自行车,从人民广场出发,离开上海。1983年9月,向南进入浙江杭州。在浙江省群众艺术馆,刘文沪副馆长热情接待了两位有志青年,并深情地指出,你们深入民间收集、研究民间美术,较之单纯的写写画画,对祖国对民族都更有意义。于是,管祥麟更坚定信念,目标十分明确地开始了影响他今后一生的中国民族民间艺术之行。
这一年,他24岁,正值人生金子般光焰灿烂的时节。
无疑,远行是艰难的,在1983年至1986年这几年间,他只能自费骑自行车丈量祖国大地,跋涉峻峰和激流。就这样,仍在难以想像的艰险中走过4万公里行程,历经15个省、市,在考察民族民间艺术中取得了第一阶段成果。如果不是在青海省境内遭遇了那场严重车祸,他肯定不会中断孤身单车神州行。
管祥麟平静地告诉我,在青海遭遇车祸,告别了那些朝夕相处近一个多月的朋友们,回到淮北的日子里,他也没有清闲。工作、结婚生女,仍在进行各方面的必要准备。他的壮举,他在工作中的表现,使他获得“淮北市十佳青年”、“华东电网十大青年明星”的称号。在阔别了三山五岳、九江八河12年后的1998年,他终于再次踏上了考察的征程,只不过这次在某些条件上有了鸟枪换炮般的改善。由于对他那种卓绝精神的感佩,北京吉普汽车有限公司无偿提供新型红色“切诺基”一辆,借期三年,并可在全国各地北京吉普汽车特约维修站免费维修和更换零件。如此慷慨的惠赠,确实使管祥麟喜出望外。不过,脚力的改善固然加速了考察的进程,节省了体力,但不安全的因素并未因此而消除,而且在某种条件下也有更不方便的因素。譬如在崎岖难行的山野小路上,汽车有时还加重了负担。好在对于驾车的独行的他来说,从来没有将成功的希望寄托在轻易取胜上,与环境搏争的强烈意识时刻与每一分希望同在。正是由于他抱定在艰难中求胜的决心,所以自1998年至2001年3年间,又走过了13万公里。连同骑自行车考察,总计行程17万公里,途经31个省、市、自治区,共走过了612个县,考察了55个民族,拍摄彩色照片6万余张,黑白照片1万余张,拍摄音像录像资料6000余分钟,撰写考察笔记180余万字。行走期间,还编写了约3万字的行程情况通报,征集各类有价值的民族民间工艺美术品万余件。这累累的丰硕成果,不枉18载付出之血汗,17万公里雨雪风霜之苦事,可谓每一程都是一个体味付出与收获的新故事,每一日都是饱含辛酸与愉悦的新篇章。
他不无奇特的思维和壮举,也许不易为所有人理解。但正如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张仃先生对管祥麟的追求曾说过的话:“总有一天,人们会理解和感谢他今天所做的一切,从这个意义上讲,管祥麟是在为后人做事。”
走在路上,是为了圆他青年时代的梦。
走向天边,是为了追寻他男儿的生命价值。
管祥麟,这个壮志激烈的淮北汉子,为他苦苦痴恋着的中国民族民间艺术,两次孤旅踏上天涯路,那先后历经波折与劫难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故事,而他却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走成当代中国民族、民间艺术工作者群体中最亮丽的一道风景,是那样的耀眼夺目……
而这一路上遗落在民间的那些令人难以忘怀的经历,如刀刻剑凿般地铭记在他的心里。
母亲的爱是大海
有不凡举动的两位热血青年,一路上都会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他们这种充满激情,闪着理想光环和富有浪漫色彩的行动,既有着被人斥之为不可理解的狂热性,也具有巨大的感染力。在宁波,他们就深深打动了一位酷爱艺术的女青年的心。她是宁波某中学美术教师。白天,她在宁波市美协组织的座谈会上,听了管祥麟搞这一活动的情况介绍,心中的理想之火,便被点燃起来。晚上,她找到管祥麟的宿地,要求随之同行,一起去考察中国民间美术,为抢救民族文化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样两男一女在外面跑,会给人家产生什么想法?”管祥麟本能地觉着不合适。
她不甘心:“考察民间美术,难道只有你们男人能做,我们女性就不能干?”
“并不是排斥你们女性,只是考察很艰苦,你们女性难以承受。”管祥麟又诚恳地婉言拒绝。
聪明的她,没有再坚持。出于好心,她询问了管祥麟他俩以后的行程。当她听到温州两字时,突然兴奋起来:“我温州有一个同学,她可以为你们提供帮助。”说着,立即为他们留下那同学的姓名、地址,叮嘱管祥麟:“到了温州,别忘了去找她。”
他们一路南下。
沿途的秀丽山水景观,独具特色的民俗民居,典型的人物形象,往往能使他们激动得铺开画纸,描绘一番。怡然自得的艺术享受,将起先还十分劳累的他们,倾刻间变得舒适起来,激动起来,陶醉起来。更令他们信心倍增的是,沿途的文化部门,也没有去计较他们是个人行为还是组织派遣,仍为之创造一定便利,使他们能够较顺利地掌握当地的民间美术状况,接触到有代表性的民间艺术。
乐清的剪纸和细纹刻纸,真可谓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一条条优美的线条,既有中国传统的底蕴,又具强烈的装饰效果,其中一幅极具艺术价值的细纹刻纸,画幅大小如16开稿纸,上面精雕细刻了无数变化无穷的优美图案,图案中有些精致的线条,细若发丝一般,这样的绝技,这种令人陶醉的艺术瑰宝,还能沿续多久,留传多久呢?从他们了解的现状看,情况很不乐观。除了目前尚健在的一位老艺人,当地已无新的传人能将它继承发扬。管祥麟深有感叹地记载下了这一民间艺术的沿革、艺术特色、代表人物等有关情况,并通过努力,收集到了一些有代表性的作品。
到达温州,管祥麟按地址找到女教师同学的家。未想到,这位美术女教师突然出现了,她在这里静候他们。她还带来了宁波美协为她开的介绍信,执意要随他们一起去考察民间美术。
一连三天,她都在积极努力,希望用自己的一片真诚,来说服管祥麟。
她态度坚决地表示:“我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再没有退路了……”
“那就试一试。”管祥麟提出了折衷办法,“如你能跟得上我们,我们就一起走。否则,还得请你回去。”
从温州到瑞安,52公里路程。两位男子在前面一路飞驰。到瑞安地界,他俩休息下来,坐等被抛在后面的同行者。十几分钟后,气喘嘘嘘的她,汗流浃背地赶来了。
事实已证明,她适应不了这种考察活动,她还不服,仍要坚持,边说边行,他们三人到达了瑞安县文化局。
文化局长接过介绍信,细细看了一会后,便安排他们先入住。
傍晚,几个警察突然冲进他们入住的招待所,“咔嚓” 、“咔嚓”两下,两副手铐铐上了管祥麟、郭新平的双手。这位青年女教师万万没有想到,当初离开宁波时,既未同单位办手续,又未征得父母同意,单凭一腔热情就擅自出走,会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她辩解,但无效。她流着遗憾的眼泪,被家人领回了宁波。而管祥麟他俩,却被分别关押起来。不仅如此,当时全国正在悬赏通缉 “二王”凶犯,他们正好一高一矮,特征相似,必须要查明真实身份。他们从瑞安县看守所,又被转押至温州市公安局,关入了围有粗铁栅的牢房,与重犯相伴。
经与管祥麟所在的淮北发电厂联系,公安局排除了管祥麟俩人“二王”嫌疑。然而,管祥麟和同伴却因之遭受了92小时的铁窗生涯。被关押期间,他曾抗议,曾绝食,他无法忍受,自己的满腔热忱,竟会换来铁窗和手铐。他更不能接受淡淡的一句误抓来了结此事。公安局不得已为他出具了一份证明材料,说明这是一次误抓,经查没有任何问题。在当时法制尚不健全的中国,蒙冤含屈的管祥麟,能得到这样一纸结论,已经相当不易了,除此之外,他还能得到什么呢?
厂保卫科和厂工会的干部,到温州来领管祥麟。他们劝管祥麟不要再搞这种“不务正业”的事了。管祥麟没答应。他觉得,抢救民间美术是正事,更需要自己。为不违反厂规,他回厂补办了留职停薪手续。
回到厂里,他发觉原先熟悉的人们,都远远地躲着自己,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瞧着自己。他感到,自己即便身上长有100张嘴,也很难为自己正名。他干脆什么也不说,只想用铁的事实,来证明管祥麟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他又迅即赶回温州,与郭新平会合,继续南下,进入苍南。准备起程时,管祥麟无意间在住宿登记本上发现了非常熟悉的字迹,一细看,原来登记住宿的是自己的母亲,他们母子竟住同一家旅店,却又互不相知。经询问,得知她刚办了离店手续,走开不久。
管祥麟激动异常,在厂里办完手续离开淮北时,他没有向母亲告辞,为的是不受她阻拦。他在出淮北后才给母亲去了一封信,说明原由。想不到,母亲接到信后,还是不远千里追赶而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追上母亲,母子俩在异地重逢,相拥而泣。
对他疼爱有加的母亲,流了不少动情的眼泪,也未能使他回心转意。他在母亲面前铁定了心:“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努力。”
母亲深知他的犟劲,只能一边抹泪,一边哽咽着,千叮万嘱地关照:“妈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一定要自己保重……”
管祥麟不忍心再看到母亲如此伤感的神情,推起自行车就要再上征程。
母亲望着他消瘦了不少的脸庞,坚决拦住了他:“既然妈留不住你,你一定要吃完妈为你烧的这顿饭再走。”说完,她向街坊借来锅,买了二斤猪肉,烧成香味扑鼻的红烧肉。另做了几样虽然很简单,但却是他最爱吃的菜。管祥麟一边吃,一边在心中流泪。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报答得了这大海般的母爱。
管祥麟终于上路了。母亲流着泪,在后面追赶着,哭喊着:“祥麟,当心,祥麟,当——心……”
管祥麟咬紧牙关,头也不回,飞蹬踏脚。他想尽早离开这愁断心肠的场面,不再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声音……
单骑走天下
从母亲大海般慈爱的目光中走出,管祥麟和郭新平一路风尘,走向更遥远的地方。
带着不小的收获和更大的期盼,他们满心喜悦,一路风尘,一路欢歌。他们过着日日充满新奇,日日富有诗意,日日迸发激情的生活。精神的满足与享受,完全掩盖了他们物质的贫乏和囊中羞涩。
欢歌与笑语,偶尔喷发出醒狮般的呼叫,便是他们浪漫生活的真实写照。一个能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一个能按自己意愿驾驭人生的人,活得多么自在,多么有意义!
一个人经历了人生重大考验,通过努力又获得新生的人,对生命、理想和事业的理解,往往就看得透了,显得不同寻常。不知是受到启迪,还是得到提示,管祥麟感悟到,自己这一生,将会和民间艺术联结在一起。尽管这种意念在当时,并不十分清晰,但它却潜得非常深,深得使再大的风浪,都无法使它产生丝毫动摇。
这个淮北汉子,变得更英俊,更威武,更亢奋,更有一种不同于一般男人的男人味了。虽说他自己丝毫觉察不出,自己与普通男性有什么差异,但他身上有一种能令不少女性都被折服,被陶醉的味道。
人的魅力,就是如此神奇。
沿海岸线行走不久,到达了福建惠安。惠安女,特色鲜明的造型、头饰、习俗,令两位漫游在民间艺术宫殿的年轻人眼界大开。他们没有想到,民间艺术与她们竟联系得那么紧密。男人们出海了,女的在家操持一切。为了遮阳、挡风,也为了出海归来的亲人能远远的望见她们,她们通过灵巧的双手,把自己的聪明、智慧,绣入种种优美的图案之中。图案中,有人物、渔船、海神,象征着她们的梦想与思念,祝愿与希冀。
海南岛上的黎族,更使他们产生不少惊喜。黎胞优美的纹身图案,精致的织绵服饰,木叶吹奏出的动人曲调,激扬的情歌和深沉的古歌,无不透露出自身独有的特色,显现着他们的智慧和创造力,以及无处不在的爱美心理和惊人的表现能力。
管祥麟发现,自己要收集,祖国要抢救的,不仅仅是民间美术。民间音乐、民间戏曲、民风民情、民居民俗,一句话,互相渗透、互为依托的民间艺术,都面临着自然留传、自生自灭的窘迫境地,都需收集、整理、研究、弘扬。
中国幅员辽阔,民族众多,有些少数民族,大都生活在比较偏僻闭塞的山区,甚至是在人迹罕见的荒野之中,几乎与世隔绝。如不深入进去,仔细发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管祥麟越往前走,发现肩上的责任越沉重。
1983年年底,他们到达海南,同行的郭新平终于憋不住了。化了近半年时间,才跑了5个省份,接触了10来个民族,如要将整个中国都跑遍,要花多少时间?况且,这是需要高额投入,却很难得到相应回报的事业。这种事业,是要以丧失当艺术家的机会而变得一生默默无闻为代价。这样漫无边际地走下去,值得吗?他劝管祥麟改变方向,一起去深入生活,吸取营养,为日后的艺术创作打基础。
他说得没错,管祥麟说服不了他。但是,濒临绝迹的民间艺术品,总得有人去收集,总不能让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事业很神圣,你有雄厚的财力来支撑吗?”郭新平问。
“这是一项需要整个社会来完成的工程,靠你个人的力量能行吗?”他进一步逼问。
管祥麟一个劲地摇头,不知是无法回答,还是无意认同。
两人分道扬镳。
郭新平从海南返回上海,后来,他成了有一定成就的职业画家。
管祥麟则又跃上自行车,换上一面崭新的三角标志旗,为采撷中国民族民间艺术的瑰宝,独自一个一路朝西,朝那栖息着几十个少数民族,有着丰富民间艺术资源的崇山峻岭,飞驰而去……
孤身独旅,闯荡天涯,途中发生的一切凶险,都只能独自承担,独力化解。也就是说,万一遭遇不测,孤立无援的他,只能无人知晓地离开人间。但他,没有怯步。
他随时准备遭遇种种意外,只要一息尚存,就毫不犹豫地勇往直前。
1984年,他终于克服重重困难,单骑进入充满神秘色彩的云贵高原。一次遇到很陡的上坡,他照例下车推行,当行至转弯处,路边的密林中突然冲出两名持刀的歹徒。两把尖刀一左一右抵着他的腰部。歹徒大声命令:“把所有东西统统交出来!”从他们凶狠的神情中可以看出,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管祥麟乖乖地服从,将本来就不多的钱、全国粮票、照相机、手表等所有物品,一一递了上去。管祥麟忽然觉得,照相机里自己拍的照片他们也用不着,便和他们商量:“照相机里的胶卷让我取出来吧,反正……”
“不行,不行!”贪婪的家伙十分蛮横。其中一人觉得好奇,要打开相机后盖,看看里面的胶片上究竟拍了些什么。看到无知的家伙要将自己心爱的胶片曝光,管祥麟不由怒火冲天,趁他们玩耍掠物时,举起自行车环形锁,朝着玩照相机的歹徒挥去,将那人打倒在地。另一歹徒举刀猛扑过来,小管敏捷地一闪,使他扑空栽倒。管祥麟朝他背上又是猛力一击。两个歹徒见高大强悍的管祥麟如此勇猛,捂着伤口,跪地求饶。管祥麟将他俩的手捆绑在一起,送到了乡政府……
继续前进,人迹越来越稀少。偶尔碰到一位路过的山民,打听前面的村庄还有多远。那人回答:“远着哩,天黑前到不了啦。”管祥麟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既如此,只有早作夜宿的准备了。他一边盘算,一边骑车,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仍无合适的栖息之地。他加快速度继续向前,谢天谢地,在夜幕降落之前,他居然见到了一处搭建在山洼里的旧茅棚,简单地稍作整理,他钻了进去,用自行车把门洞封死……
半夜里,熟睡的他,被狼群的嚎叫声惊醒了。
它们嚎叫着,在空旷的山野中发出恐怖的声调,并死命地扒着茅棚。让它们进来就完了!急中生智的管祥麟快速取出照相机,用闪光灯发出的强光,吓退了惊慌的狼群。而他,再也没有睡意。他干脆燃起篝火,坐等黎明到来……
关注生命 感受苦难
我在管祥麟的一本影集扉页上见到了几行字:一心向着目标前进的人,整个世界都会为他让路。我没有再就这句话问询什么,无需问询,他历经坎坷路途,他目光中的坚韧,已经给所有的人一个明白的答案:死亡、苦难,或许看似不可战胜,但当面对管祥麟这样坚毅果敢的汉子,也是会望而却步的。
1984年夏日的一天,管祥麟深切地感受到生命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惊心动魄。当时他在贵州的一个彝族山寨搜集民间工艺品,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这里是白云漠漠的山寨,寨子里没有医疗点,无法处理流血不止的伤口。一个山民拿出一小瓶被当地群众视为家珍的青霉素,毫不犹豫地全部倒在管祥麟的手指上。谁知他对青霉素极度过敏,当场晕倒在地,不省人事。纯朴善良的山民们先是请来巫师为他驱邪,而他依旧昏迷不醒。到了晚上,十几个彝族小伙子用树枝扎成简易的担架,燃起火把将他送到了山下的卫生所,这时他的身体已经冰凉了。因为不能用火烤,这些心地善良的彝族小伙子就脱了衣服轮番拥着他,硬是用自己体温把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20年前的泸沽湖,似乎是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完全陌生的路途,难以想象的凶险,阻止了常人探索的步伐。而这,又增加了它的神秘感。按常规思维,真要进去探险,起码也应几人同行,再借助现代交通工具,备足相当数量的食品,听说管祥麟要骑自行车孤身深入泸沽湖,人们纷纷劝阻。途中情况究竟如何,谁也讲不清楚。管祥麟决心闯一闯。
途中的困难,远远超过管祥麟的预想。在原始森林中迷路,使管祥麟陷入断粮困境。饥肠辘辘的他,再无体力骑车,便倚树而憩。本想聚积体力,少倾再行,不料就此一坐,竟失去控制,昏迷倒地。
不知什么时候,一头棕熊晃到他的身边,那笨头笨脑的家伙喘着粗气舔他的衣服,嗅他的脸。迷迷糊糊的他,被拨弄,被折腾,激活了沉睡的神经。睁开一线眼缝,他惊呆了。但他立刻镇静下来,凭老乡告诉他的经验,遇到棕熊,力单势薄的境况下,只能装死,因为棕熊不食已死的动物,熊瞎子不知有诈,悻悻而去。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渐渐远去,他轻轻起身,骑上自行车,准备逃离。棕熊发现后,恼羞成怒地扭头猛追。惊恐万丈的管祥麟拼足力气,一阵猛蹬踏脚……
紧张、饥饿一齐向他袭来,在摆脱险情不久,他又一次昏倒。等他苏醒时,他依稀看到,一位中年彝族妇女,背着孩子正俯身向他挤奶水,见他醒来,她反倒害怕起来,躲得远远的。这位善良的彝族女子见他因饥饿而昏倒,并无大疾,便扔过来两个乔面粑粑,给他指了一下山下的村庄,便消失在深深的丛林之中。
管祥麟总算如愿,艰难地到达了目的地。
就在这本边角磨卷了的影集里,我看到一幅照片:自行车横斜在山路的中间,前面车筐里的东西散乱在四处,一只大号的绿色军用水壶掉在地上,一个清瘦的男子浑然不觉地躺在山岩下。他的头颅微微耷拉着,只能看清大部分脸庞,似乎显得很平静,但事情的真相却是他被一辆卡车撞昏在山道上,已经感觉不到恐惧和痛苦了。经过青海省海东地区人民医院全力抢救活下来后,医生郑重地告诉他,由于胸膜出血,不可能再骑车走天下时,他痛心疾首,扼腕长叹,从此,梦断青沙山麓。也是这一场车祸让我和管祥麟成为一生中最要好的朋友,我们俩一同回忆起1986年的这场遭遇,管祥麟长久地凝望着照片中的自己,感慨万千。
那一年他伤好之后,回到安徽老家。如水的岁月匆匆流过,他有了贤淑的妻子、可爱的女儿、平静舒适的生活,可在他心底打上烙印的是那条未能走完的路。1998年5月6日,在经过12年的苦心准备后,管祥麟选定这个颇有象征意义的日子,再次踏上56个民族民间艺术中国行的考察之路。他驾驶着一辆红色吉普,穿越峡谷,穿越丛林,穿越一道道险境,穿越一层层劫波。
1998年6月在江西上饶至鹰潭路段,他遭遇了历史上罕见的洪灾。公路两侧,全是混浊的雨水。低洼处的公路,已被洪水隔断。车后刚才还好端端的路面,不一会便被洪水浸没。一种不祥之感骤然在他脑际闪过,他不顾一切地涉水冒进,水愈来愈来深,渐渐的,车厢内已进水,快冲过去,一熄火就完了!他只知一个劲地往前冲,冲,冲……路况不明,他便依据公路两侧的树木作路标。在深水中艰难地开了几公里,总算到了坡顶,停下了车,他无力地回头一望,天哪,刚才走过的地方已是一片汪洋!
1998年9月10日,在大瑶山荒蛮的山路上,管祥麟徒步30里,从“十八家”瑶寨返回,途中不慎被银环蛇咬伤左小腿。他异常冷静,在向导的帮助下,用布带将伤口上部扎紧,阻止毒液上流,随即取出美工刀,强忍剧痛,毅然切开一公分长的刀口,拼命向外挤血,再用路边溪水不停地将伤口冲得发白,然后服下双倍蛇药,无力地躺下休息,等待生命的宣判。这一次,他居然又逃过了一劫。
1999年1月5日,管祥麟在湖南衡阳地区常宁县蒲竹瑶族自治乡度过元旦后,向郴州地区进发。他在山区乡道上停车加油时,尾随而来的一辆机动三轮车上跳下4名歹徒,问他索取1000元的地方保护费和200元的停车费。管祥麟反复说明情况,对方就是不依。“好吧,你们等着。”管祥麟打开车门,冷不防取出灭火枪,大喝:“马上后退50米,否则就开枪自卫。”4名男子不知这灭火枪是何等新式武器,吓得纷纷夺路逃命,管祥麟趁机加大油门,迅速离开。
汽车驶入广西的十万大山,仿佛是进入永无尽头的岩体,孤零零地好象走了几个世纪,终于听到后面的引擎声,他习惯地将车靠向内侧,中速前进,呼啸而过的一辆灰色轿车野蛮超车,由于弯道太小,切诺基的保险杠被撞变形,卡住了前轮。对方车上跳下4男1女。他们发现管祥麟只是孤身一人,便掏出枪威胁他拿出钱来赔偿损失。相持间,大雨骤然倾泻,那伙人急切钻进车内避雨。管祥麟乘机锁好车门,然后机敏地冲进原始森林,整整跑了两个多小时,总算见到了一座瑶族小寨。他找到村长,说明原委,村长立即叫来手扶拖拉机,冒雨将他送到20公里外的乡政府打报警电话。当他们重返事故现场时,那伙人早己不见影踪。还好,他们只是扎了3个车胎。公安交警勘察现场后,很肯定地说:“他们是一帮走私团伙,这里是他们的黑色通道,要不是现在打击走私抓得紧,你可能要暴尸野外了。”管祥麟记下了这个难忘的日子:1999年2月18日。1999年6月22日,暮色四起,管祥麟驾车朝云南镇康县行驶。这里地处中缅边境,人烟稀少,山高路陡,森林密布。管祥麟本能地警觉起来,严密注意车前的一切。爬陡坡时,切诺基发挥四轮驱动的优势,没有 熄火,但仍似老龟爬行,速度很慢。忽然,林中窜出三名不明身份的青年男子,要求搭车。管祥麟见来者不善,婉言拒绝。“不行,非让我们上车不可!”他们十分蛮横。管祥麟见三名男子神色慌张,急着想走,便与他们周旋,正在此时,背后响起汽车引擎声,他们扭头见一辆三菱吉普车追来了,拔腿就跑。车上跳下四名边防武警,鸣枪紧追,并大声命令管祥麟原地卧倒。很快,三名男子束手就擒。原来这是缉捕的毒犯。
西南边陲的雨季,漫长而狂暴。本来就难以行驶的山道,更加倍增了许多无法预见的险情。1999年7月19日,管祥麟驾车从云南怒江州的兰坪县往剑川县进发途中,因县道改建,被迫拐进一条林区便道。这天,狂风夹带着黄豆般的大雨不停地倾泻。仅能供单车通行的路况十分险恶。坍塌、落石现象不断发生,路边河水猛涨,车辆进退两难,唯一的选择是往前冲。在走近一段险坡时,制动无效,连车带人滑下十几米深的坡底。万幸车辆没有倾覆。管祥麟从车里钻出来,取出兰坪县副县长和润才赠送的“兰坪醇”酒,向附近的彝族同胞求救,热情的彝胞开来了两辆手扶拖拉机,仍无法拉动汽车。此时大雨依然无情的从天而泻,一位老彝胞看了一会天,焦急地说:“山洪即将暴发,如不抓紧,汽车将被冲毁。”他们又迅速拉来三条耕牛,再加上十多个壮劳力,伴着呼喊的号子,经几次努力,终于艰难地将车拉上了路面。
1999年8月13日,管祥麟进入川北松潘草原。17日,从松潘驶往若尔盖,200多公里路程,道路是县级沙石路,红色切诺基欢快地奔驶,上午10时左右,前面一排石块挡住了车辆去路。管祥麟下车正欲搬走路障,3个男子骑着膘肥体壮的枣红大马飞驰而来。他们个个蓄着长发,脸色黑红,目光冷峻而凶狠,腰间的长短猎刀,更增添了几分杀气:“没有我们点头,谁敢随便搬它?”管祥麟说明情况,请他们网开一面。“在我们这里,不拿出钱,休想过去。”经反复交涉,讨价还价。最后以630元买下了放行权。
谁知下午再次遇上巨石拦路,又有5个骑马的家伙拦路要钱。管祥麟这时身上已所剩无几,怎经得起这些“李鬼”们一再索要,于是他横下一条心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其中一个家伙见他并不示弱,又换上了一副腔调:“没钱也可以,让我们坐上你的汽车在草原上跑一圈,我们还没坐过这种小汽车呢。”管祥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这五个人便将马匹系在车后保险杠上,钻进车里逼他开车。至此,只能见机行事,他故意把车加速,五匹马在车后跟随狂跑。他们开始乐得哈哈大笑,随后见自己的马跑的疲于奔命,便不再狂笑,下车后,还道了声“拜拜”。本来,管祥麟的心弦绷得好紧,没想到试着变换方式,却化险为夷,至少换来了暂时的一路平安。
1999年8月29日早晨离开格尔木后,管祥麟孤车单人穿越了戈壁滩无人区和巍峨的昆仑山、被称为长江源头的沱沱河以及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口,经受了雷电、暴雨、冰雹、大雪和低温缺氧的严峻考验,31日中午平安抵达拉萨。在西藏自治区政府办公厅和文化厅的安排下,9月4日转道寻访山南地区错那县的门巴族。那里与印度接壤,背靠喜玛拉雅山山脉,地形异常险要,海拔落差极大,气候变化无常,有四个村的门巴族人世代居住于此。在去错那县途中,孤行多时的管祥麟巧遇了一辆当地的东风车。正庆幸有了路伴,一阵电闪雷鸣之后暴雨倾天而降,紧接着前后山体滑坡,他们被困在盘山道上。当时天色已晚,离县城还有31公里,东风车两名司机弃车连夜徒步回县城求救,管祥麟一人留守,夜宿海拔4500米的荒山野岭上,寒冷、饥饿、缺氧、无助,意想不到的结果随时可能发生。他不知自己能坚持多久,能否活下去。他想到了家,想到贤妻爱女,他们现在不知是否入睡了。为避免她们担忧,他一路上给家中通电话,就是“一切顺利”、“一路平安”。他突然发觉,自己常用的“平安”二字,竟与危险那么相近。那一夜特别黑暗,特别漫长,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捱到天亮的。他想,天亮了,希望大概也快来了,但熬到中午,还是没有动静。饥饿、缺氧进一步折磨着他,他已无力徒步赶到县城,只能听天由命。他干脆合上眼,静静地等待着命运之神的安排。下午2点左右,几乎已绝望的他被救援部队惊醒了。驻地56186部队派出一个工兵排,花了整整5个小时,硬是在45米长的滑坡现场炸开了一条便道,管祥麟和他的切诺基在当晚获救了。
1999年9月12日,管祥麟经川藏线赴林芝地区寻访,在林芝行署巧遇刘少奇之子、武警总队刘源政委视察的十二辆丰田沙漠王子,出林芝开始翻越色季拉山,当行至8公里路段时,陡峭的密林丛中,接连不断地滚下数十个大块青石直冲车队。前面的车辆左躲右闪,情况十分危险。大部分车辆躲闪而去之后,最后两辆“沙漠王子”和管祥麟的切诺基,却被横卧路面上的圆石挡住去路,无法行驶。危急时,前方车上跳下4名武警迅速搬走障碍,让后续车队飞速通过危险地段。三天后,管祥麟寻访完门巴族孤车返回途中,重新视察和拍摄了事发现场,那些被滚石砸断的松树,伤痕犹新,而那些圆石,仍静卧在路边排水沟里。抬头再看山上,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落石从何而来,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十分清楚,不论滚石砸中任何一辆车,其惨状将不难想象。
管祥麟还讲述了一件更使他啼笑皆非的事情。当他行至广西与贵州交界处时,天气相当闷热,无雨无风。路边有一条山溪,清澈沁凉,在百米开外,有一群年轻女子正裸身在溪中洗浴,相互嬉戏,旁若无人。有几个青年男子在她们的上游也脱得一丝不挂,在水里边游边洗。管祥麟见有男人在洗,也想下水消解一下燥热,但他只是脱去外面的衣裤,而未像当地人那样索性赤条条,心想这样才文明些。谁知他刚一下水,便招来那些正在洗浴的年轻男子们没头没脸地一阵乱打。他始则不解其意: “在什么地方触犯了他们?莫非是刚才无意间看了远处那群沐浴的女神们两眼,犯了什么禁忌?”幸而这时有一个中年男子凑过来,不由分说地捋去了他唯一的衬裤,那些年轻男子才停止了对他的殴打,而且还报以一阵友善的畅笑,其中有的还不厌其烦教他如何凫水。后来他才知道,按照此地的民族风俗,下河洗浴如不全裸,反而是对其他人的侮辱。一阵暴打换来一条永远难忘的常识,到底是值与不值,只有老天知道。
啼笑皆非!啼笑皆非!使管祥麟明白了一个浅显的道理,那就是入乡随俗。
谈起以往足以让一般人惊魂四散的经历,管祥麟的语调是平和而低缓的,他说他不是无所畏惧的人,在深山密林,在荒野沼泽,他强烈地感到人之于自然万物的渺小和无助。少数民族对神灵的顶礼膜拜,究其根源也是对自然的畏惧。人应当有所畏惧,但人会在挑战自身的过程中,发现人的潜能绝非是在平常生活中呈现的那么简单和肤浅。
管祥麟一直都以“关注生命,感受苦难”来理解“人”这一本质存在的意义。他关注的不仅仅是个体的生命,无数在大山深处繁衍生息的各族儿女们的创造、智慧、贫瘠都自下而上地使他对生命有了更多的感情。他感受的,也不仅仅是个人的苦难。生死之间,有太多的艰辛,却也有美丽的片断。一位基诺族老人对他说,一生中最大的快乐,就是精神上的无尽享受。这享受既来自宗教,也来自爱情。管祥麟深以为然。在物质困匮、经济滞后的边远山区,酣畅的民谣、精美的手工艺品、多姿的舞蹈,或者神秘的宗教仪式,都是滋养那里人们的清泉和美酒。艰辛在此消融,苦难在此沉醉,人们的脚步却越跳越欢快。
难以承载的是大山般的厚爱
在民间,管祥麟除了考察、收集有民族特色的服饰和手工艺品、原始乐器等艺术品,还拍摄了大量当地土著居民的风情习俗照片。但他觉得还有一份收获是民间艺术之外的,那便是少数民族同胞对他的深情厚爱。
管祥麟孤身一人走天涯,饱经风雨,历尽沧桑之后,他是否会俯视人生,以为一切苦难和欣喜的交织,都将使他不再动情动容呢?他看上去总是那么平静、温和,淡淡的笑意,即使谈到生死劫难,也是淡淡的话语。这是一个特立独行的生命,有着一段传奇般的艰难历程,而他高大俊朗的身躯深处,有着一颗温暖、丰富的心灵。
苗族老爹送的蛇药葫芦,彝族少女送的口弦,土族阿姑送的荷包……管祥麟在他行进的孤旅中,身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小饰物。他清楚地记得哪一样是谁送的,言语中流露出男子少有的深情牵念与无比细腻。
他左手戴着一只宽边银镯,上面刻满了古老的花纹。他说那是一位云南哈尼族老人送给他的。老人已经70多岁了,他褪下手腕上的镯子,要送给即将上路的管祥麟。老人的老伴在一旁急忙用哈尼语阻拦,不想老人笑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已经被神主保佑够了,让这个年轻人戴着它上路吧,保佑他一路平安。”这几句话老人是用汉语说的,管祥麟听得那么真切,想要拒绝老人的好意都不知怎样开口了。
在贵州省黔东南州台江县的一个苗族村寨里,管祥麟看到当地妇女里外劳作,操持家务,非常的辛苦。他就帮着她们烧火做饭,在松明灯下听缝补衣服的老妈妈讲述一生的命运。他的温和与善良使得村里人都喜欢上了这个外乡人,他在真诚的关注中对这里的人们有了深深的感情。他离开村子的前一晚,妇女们放下手里的一切活计,支走自己的丈夫和小孩,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里,燃起火塘,请他喝壮行酒。第二天一大早,全村人到村口送他上路,这时有人递过来一个红布小包,他打开看,里面是一枚刻有“出入平安”四字的银戒指。他才知道,村子里的100多名苗族妇女每人凑了5毛钱,头天晚上连夜让银匠专门为他打制了这枚银戒。走了许多的村寨,见了许多的山水,淋了许多的雨雪,管祥麟没有为艰辛跋涉流过泪,这天,当他驾车离去的时候,一边向着身后的乡亲挥手,一边忍不住泪湿衣襟。他说,出门很久了,他头一回落泪。为着这枚小小的银戒指。
管祥麟记得很清楚,那是1984年10月1日,他第一次骑自行车采风时来到传奇色彩十分浓烈的摩梭人聚居的泸沽湖畔——云南省宁蒗县永宁区温泉乡瓦拉片村。在村民宫布拉措家里,住了1个月零3天。那时,宫布拉措妈妈只有40岁出头,儿女们都还小,大女儿达诗玛不满14岁。事隔10多年后,当他再次走进宫布拉措家的门槛时,他没有想到老妈妈竟能一眼认出他来,他也没有想到,10多年来,这个普通的摩梭家庭发生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变化。
就在管祥麟走后的第2年,刚刚16岁的达诗玛先是随一位旅游者远走黑龙江,后来又辗转到杭州,并在那里嫁给了一位医生,过了不久,她将自己的四妹宾玛布赤也带到了杭州,在那里成家落户。摩梭人的婚姻实行的是传统的“走婚”制,女儿长大成人不离家,经母亲认可的“阿注”(即情人)上门留宿,有了孩子也必须交给女方的母亲抚养。宫布拉措妈妈的大女儿和四女儿先后走入汉族的婚姻家庭,让她很伤心,她不许剩下的女儿再步姐姐的后尘,要留在家里“走婚”。现在,老三斯格德玛和她的2个女儿,老五达诗布赤和她的1个女儿,还有老七纳金拉措都跟老妈妈宫布拉措生活在一起。她们的二姐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家中唯一的男孩是他们中间的老六,已经做了6年的喇嘛。摩梭人家的男孩做喇嘛也是不出家门的,他无需干任何农活,只管在家中经堂里念经拜佛。就是这个虔诚、端正、心如止水的小喇嘛,在管祥麟又一次离开他们的时候,也泪光闪烁,讷讷地说着:“我舍不得你走。”
这一次,管祥麟在宫布拉措家住了10多天,完整了摄录了摩梭人的饮食起居和服饰文化,还请斯格德玛三姐妹录制了大量的摩梭民谣。从管祥麟拍摄的录像中我看到,饱经沧桑的宫布拉措老妈妈在他离开村子那天清晨,特意起了个大早,在自家的神坛上用摩梭人的宗教仪式煨桑祈祷,老妈妈用绿树枝蘸着清凉的山泉水双手合十,眼里噙满泪水。他已经走出很远很远了,而宫布拉措一家仍站在村巷向他挥手。
在广西融水县,管祥麟所去之处因路况太差,汽车开不进村子,但为了进村考察访问,不得不步行。当他从“白岩”瑶寨返回途中,走在山林里不幸被剧毒蛇咬伤左腿,他根据所掌握的常识,沉着冷静地忍着剧痛,迅速用刀将咬伤处连皮带肉割去,又在临时向导小赵的帮助下以布带扎紧膝部动脉,服下随身携带的蛇药,但仍感到头晕痛烧不已。小赵背着他步行数里又折回村寨,在有经验的瑶族同胞悉心照护下,数日后才脱离险境,使他又一次闯过了生死关。
真诚的奉献精神是会感动“上帝”的。管祥麟不避艰险,一心探求的可贵风格赢得了各族同胞的赤诚对待。在贵州兴义县,一位70多岁的布依族老大娘见到管祥麟骑自行车风尘仆仆来到村里,了解到他收集民间艺术品的意义后,把她年轻时为自己精心刺绣珍藏50年的嫁衣,从箱底下找出来,执意要管祥麟收下,还讲述了与这件嫁衣裳紧密相关的催人泪下的故事。原来,这是当年她和自己心上人定情后,日以继夜悄然赶做的。她把自己对幸福未来的向往一针一线地倾注到嫁衣里去,憧憬着自己的美满婚姻,但由于她父母不同意她的选择,而强迫她另嫁他人。悲愤之下,将这件精工细做的嫁衣压入箱底50多年,从未穿用。而现在她断然决定将这件蕴含着非常意义的嫁衣赠送给远来的收藏者,最后,她还穿上嫁衣请管祥麟为她拍了一张照片留作纪念,管祥麟以发自内心的郑重与虔诚接受了这一珍贵的馈赠。
在和管祥麟的多次接触与谈话中,他常常说,一个人事业的成功,自己的奋斗固然十分重要,但从根本上来讲离不开社会和他人的帮助支持,他多次绝境逢生就印证了这一点。所以在他的人生旅途中,他仍然牢记一条做人的准则,当你想要获取什么时,先要想到为其付出什么。漫漫17万公里的征程下,也曾留下了许多让管祥麟至今难以忘怀的故事。
不亲临其境的人怎能想象,只身孤旅的他,沿途不只是抢路而行,不只是考察这单一的目的。在他的心中,不是只有我的利益,我的成功。只要有可能,只要是他碰上了,该助人之处他决不放弃助人,该负责的他还是要挺身而出,那怕是耽误了赶路。对此,他是这样理解的:“被我遇到了,那是一种缘分,决不能绕着走。”
1999年5月,他行经到广东韶关市,遇到两个身带伤病极度疲惫的青年,求他资助路费回山东高密老家。管祥麟以往也曾碰以过类似情况,其中有的却是江湖骗子,但这回凭他的直觉和经验,这两个青年真的是被逼无奈。他们因受了诈骗广告的误导,千里迢迢专程到韶关来学习武术,谁知这家武术学校是坑人的黑窝,当把他们随身带来的钱骗光后,又威逼他们继续向家里要钱,最后还将他们关起来毒打,并私设监牢。所幸这两人乘着看管者疏漏,逃出了牢笼,流落街头,饿病交加,只得靠乞讨度日。尽管管祥麟经济拮据,但激于对恶势力的义愤和弱者的同情,还是为他们买好火车票并亲自送他们上车后才觉心安。此后,那两位青年经常去信至管祥麟家中问候,他们之间已成为异地好友。
1999年9月下旬,他远在世界屋脊西藏,当时正由拉萨驶往日喀则市。在市郊山下,忽见从半山坡滚下来一个小男孩,摔倒在他的车前方不远处,他毫不犹豫,停车抢先将小男孩抱起,只见他伤势严重,已不省人事。管祥麟冷静而利落地将孩子平放在车后座上,开车直驱市内,送至日喀则市人民医院,并为孩子垫付了500元押金。男孩的父亲扎西次仁闻知后赶来医院找到管祥麟致谢。为了报答他的救子之恩,扎西次仁回家牵来一头牦牛,披上哈达,执意要管祥麟收下。他再三婉谢不受,扎西次仁又解下腰间佩戴的藏刀送给他留作纪念。
在西藏,他一边不紧不慢地驾车,一边忽粗忽细地观赏这地球第三极的奇异风光。忽然,一阵呼救声使他一惊,循声过去,见一藏族老人病危倒在路边,他便迅即将老人扶上车,送到县医院。经诊断,老人心脏病发作,由于抢救及时,老人告别了死神。为感谢管祥麟的救命之恩,被救治的藏族老人摘下腰间藏刀,放到管祥麟手中,叮嘱道:“你要好好保管,一直带在身上。”同行人员悄悄告诉管祥麟:“您救的是活佛,这件礼物十分珍贵。”
管祥麟当时也体会不出它的价值,只是遵嘱挂在了腰间。后来,管祥麟到附近的村落寻访时,藏胞见了这把藏刀,都纷纷弯下腰来给他致礼。管祥麟很惊愕,他们一个个虔诚地用双手拿起他腰间的藏刀往自己额头上擦,口中念念有词。那神情,那动作,是在托物寄情,似在祈求活佛,请神灵护佑自己。事后,管祥麟得知,这把刀是活佛几十年来随身携带的要物之一,方圆几百里内的藏胞都认识它,并深信它能驱邪,使人逢凶化吉。
与之相似的,是管祥麟在左手腕上的一只白银手镯。它很细巧,很精致,有棱角,有饰纹,圆环开口。管祥麟告诉我,这是在云南时,一位哈尼族老阿公送的,上面镌刻的,是求神灵保佑的语言符号。那时,管祥麟曾经住在这位老人家中,他们相处得很好,很投缘。几天后,见管祥麟要离去,老人依依不舍,拉着管祥麟的手,久久不肯放。忽然,老人脱下手上的银镯,郑重地交给他嘱咐道:“我已戴了它60多年了,现在我已老了,将它送给你吧,你比我还需要神的保佑……”
有一次在山西新县北去临汾的路上,天色将晚时,管祥麟路过侯马市近郊,沿汾河滩边公路疾行,突见一部手扶拖拉机陷在河滩泥泞中,一对夫妻和一个小男孩正拼力推那拖拉机,却仍然推不动。正在焦急时,管祥麟不顾天晚影响赶路,毅然将汽车缓缓地驶下河滩,用自带的绳索将手扶拖拉机拉了上来。这一家人感谢不已,一定要管祥麟到家中做客休息吃饭。他表示还要抓紧时间赶路,谢绝了主人的盛意,迎着初夏的晚风向临汾驰去。此际他的心情格外轻松,感到一阵别样的惬意……
2000年8月25日,管祥麟孤身深入到与蒙古国一界相望的新巴尔虎右旗克伦苏木昭根敖包采访蒙古族,遭遇入侵劫匪掳掠,劫匪手揣冲锋枪,蒙半拉面,是职业的盗马团伙。当他们围赶着成群羊马,消失在通往蒙古的夜路上后,管祥麟便载上遭劫难的蒙古族牧民,到旗里去报案。严重超载的车辆驶过一座没有扶栏的简易桥梁时,右前胎突然炸裂,车辆朝右前侧桥下冲去,制动已经无效。眼看就要冲入好几米深的河流,车子却又神奇般的突然停在了桥边。原来,立在桥边的一根圆木,挡住了汽车的右前轮。一只无形的神奇之手,又一次拯救了管祥麟和一车蒙古族同胞……
多年来,管祥麟给所经之处的少数民族同胞拍了许多照片,不论远近,他无不扩印放大一一寄去,从不食言。尽管对于其中绝大多数的人说来,今生都难得再见,但他决不使人在感觉中留下一个失信的印记。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是需要别人帮助的,而且事实上也正是有了他人的支持和帮助,才大大减轻了万里考察采风的困难,那么,当别人需要真诚帮助的时候,自己又怎能视而不见,采取冷漠的态度呢?任何人在一定的条件下,都有可能成为一个需要他人伸出援助之手的孤弱者,但即使是一个并非富有的人,有时也可能遇到比自己更困难的人,对他援之以手即可起到雪里送炭的作用。如果人间能够构筑起这样一种彼此扶助而不是相互拆台的精神立交桥,人际间将会减去多少无端的痛苦,增添几许共享的愉悦。管祥麟知道自己这种企望也许不无理想化成分,但前后长达18年的颠沛行程中,良性与负面感受的反差,更使他深深地期望这样一种美好的人生境界,而且决心促使自己的行动不负所愿。
妻子和女儿
1986年,管祥麟在青海突遇车祸,伤愈出院返回淮北后,他母亲便常常在耳边唠叨:“祥麟,你也不小了,该考虑娶媳妇的事了……”
说到动情处,她真的还扑嗽嗽的往下掉眼泪。
管祥麟是孝顺儿,妈妈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大,不容易。自己非但不能让她过上幸福的晚年,还惹她老人家操心,实在过意不去,便说:“妈,您别哭,我注意着,有合适的,就谈。”
不用说,围绕这娶媳妇的事儿,母子俩可没少过口舌。
并不是管祥麟为了事业,就决定不要家庭。相反,他对事业和家庭,倒还有自己的见解。他觉得,不少人以牺牲家庭为代价,换取了事业的成功,严格说来,这是失败。他认为结婚、生育是人类的必修课。不修好这门功课,人生就不完美,甚至存在亏欠。对此,他还有自己的理论,他曾坦言,繁衍后代,是人的一大责任。有责任感的人,更不应放弃这种义务。
但是,择偶的标准,丝毫不能降低。事业和家庭,这一对矛盾,毕竟不是轻易能统一的。不少人为了谋求家庭完美,不惜放弃对事业的追求,不能说不是一种遗憾。
符合管祥麟标准的人在哪里?
时光在唠唠叨叨,寻寻觅觅中悄悄流失。
厂团委组织团员青年走上街头,搞文明礼貌活动,管祥麟当摄影师。他办事挺认真,不满足于拍几张场景照片交差完事,还备了长镜头,遇有合适的,还想吊几张特写。想不到的是,一个普通的长焦镜头,却为他的婚姻大事帮了大忙。
在来回晃动的扫描中,一位女青年的头像,进入了他的镜头。他象触了电似的,一种不凡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他激动地按下了快门,之后,他有些心神不宁。他急切地冲好胶卷,把照片放了出来,他认定,众里寻她千百度的人,就是她。自己意想中的人,就是她。
她并非美艳过人,却是极惹人注目的那种人。给人感觉很贤淑,让人看了很踏实。清纯中不乏沉静,秀丽中不乏端庄。她微微含笑,毫不张扬。她双眸凝视,暗透坚毅神情。
平凡而不平庸,清纯而不稚嫩,坚毅的目光背后,是一付力挑千斤的肩膀。
后来她告诉他,你抢先了一步。本来,父母准备调回福建,到漳州大学去任教,手续基本办妥,只须等待调令了。可父母很疼爱她,不忍心将她一人丢在淮北,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权衡再三,为了爱女,父母决定放弃去漳州大学任教的机会。
管祥麟不愿意放弃事业。他提醒她,将来有一天,我还会走出去,会走得很远,很久,还会有危险,你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她也一脸严肃的模样盯着对方的眼睛。她点着头,我有心理准备。
他们结合了。他们用上10来年时间,认真做着结婚、育女、培养下一代的人生必修课。
1998年5月16日,当管祥麟又一次踏上漫漫征程时,浙江美术学院染织与服装系主任宋建明教授为其雄心所感动,他放下手中一切应急的事务,为管祥麟设计了考察标志,这个标志,突出了“中国行”这一活动范围,核心部位是管祥麟的名字和一只装饰性很强的小老虎,管祥麟把它印在汽车前盖和三角形考察标志旗上,并将它刻成考察专用章。
第二次考察,妻子巫绍安成了管祥麟最坚强的后援。她把家中全部积蓄打入管祥麟的邮政储蓄绿卡之外,工资收入除掉最低生活费,余款按月打入管祥麟邮政绿卡,使他能源源不断地得到接济。
喜欢逛店购衣的巫绍安,再也没进过一家服装店,购过一件新衣。上班下班,过节过年,除了穿以前购买的衣服,就是穿工作服。
管祥麟的女儿管晟琪,自从爸爸出去考察以后,就再也不吃零食了。她还省下每天上学要花的二元钱车费,步行上学,不遇刮风下雨的恶劣天气,她决不乘车。
平时伙食,母女俩每天都只有一菜一汤。遇到春节、中秋两大节日,家中最大的开支,就是给父母、姨妈、舅舅等长辈们行孝敬之道。她绝不能让亲戚感到,祥麟不在家,她与他们的关系疏远了。
为了控制开支,管祥麟不抽烟,不喝酒,不住宿,就连与家中通电话,报平安,每次时间都不超过一分钟。她们也一样,千言万语都浓缩在这一分钟内。
女儿易患感冒,巫绍安除了按时上班、操持家中一切事务,还要为女儿去吊盐水。忙得她有时连咬一口烧饼的时间都没有。这时,她真有些怨,要是管祥麟不出去考察,她绝不可能是这样的。她真想通过电话,向管祥麟倒倒苦水。正巧,管祥麟的长途电话来了,问家中情况怎么样,话到嘴边,她还是硬咽了回去,十分坚强地回答:“一切很好,你放心,你自己保重身体……”
她明白,自己再怨再苦,也不能影响管祥麟,因为,她曾向管祥麟承诺过,要支持他的事业,她必须担起这份责任。
忙完该忙的一切,她又匆匆赶到邮局……
1999年8月6日,是管祥麟40周岁的生日,他人在成都,心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往淮北的家。生日的前一天,他收到女儿寄来的贺卡。八岁的女儿在她自己做成的卡片上,给父亲写了这样一句话: “坚持、坚持、再坚持”。管祥麟的随身背包里,装着家人的照片,当寂寞无助,当身心憔悴,他总要拿出来,默默地看着照片上白发的亲娘、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女儿。
巫绍安,这位极其普通的女性,见到她的第一眼,管祥麟就认定了这是他一生寻找的伴侣。这位当初为了嫁给管祥麟,甘愿放弃随父母迁回老家的厦门女子,在管祥麟出门的日子里,没有太多犹虑,没有半句怨责。管祥麟多次深情地对我说,在出发时,他在广场上,面对鲜花、闪光灯和无数双期待的眼睛,深感振奋,而他的妻子,却躲在远远的人群后面不愿露面,对她来说,风光只是一时的,从此往后的3年,家庭的一切重担都将落在她瘦弱的肩上。
管祥麟告诉我说,妻子对他事业的支持和理解,或许有些被动,但他已是感激不尽了,夫妻俩虽然身处两地,心却在一起。 在考察期间,管祥麟往家中打电话报个平安信儿,一般是晚上九点钟以后,这时的话费按半价计算,妻子呢,常常会在清晨7点之前来电话,询问当天的路线,关心他的平安,即便是30%的通话价格,她也不肯多说几句她和女儿艰辛度日的情形,只说句“家里很好”。她需要节省,哪怕是几分钟的电话费。因为管祥麟的第二次中国行,除了有关部门的鼎力相助,还要靠一家人节衣缩食,他才能远行。由此也就不觉奇怪,为什么管祥麟会经常把车停在宾馆院内,却蜷睡在车厢里,洗漱接用厕所里的凉水,在青海互助土族自治乡东沟乡,土族小男孩吮吸着管祥麟买给他的雪糕,天真地问叔叔怎么不吃,管祥麟只淡淡地说,胃痛。
到了后来,管祥麟连这30%的话费也难以承受,他和妻子有了约定,每天出发前8点和晚上临睡前11点准时给家中挂电话,电话铃连响三次说明他平安无事,别让家里担心,连响五次就是有事要商量。这响起的铃声里,凝聚着他们夫妻间多少难言的深情厚意啊。
谈起妻女的真诚和支持,管祥麟有些动容,在他的采访车前盖上贴着为他中国行专门设计的吉祥图案,那是一只憨态可掬,却又威风凛凛的剪纸小老虎。说其寓意,管祥麟说妻女都属虎,就这一个小小的细节,体现出她们在他心中的份量。
很多人都认为驾车旅行,到民间采风是一桩非常浪漫、奇特的事情。他们不能想象,在路上的每一天,都充满了未知的艰难和险境,更有无数折磨人的小事需要同样认真地面对。无论夜宿何处,无论时间多晚,管祥麟都要记日记,而他深入的大半是边远山区,条件艰苦,总是以腿为桌,借着车厢里微弱的灯光,或是农家昏暗的油灯下,记录当日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他说,他对这件事的投入已经远远不再仅仅是兴趣和热爱了,更多的还有责任与信念,没有这些,他是不可能支撑到今天的。女儿写在生日贺卡上的“坚持、坚持、再坚持”是他继续前行的又一盏灯,那灯光里有温暖、有思念、有信赖、有期盼……
采撷民间最美丽的花朵
管祥麟信奉:一个人只要矢志不渝地朝着一个正确的目标前进,整个世界都会为他让路。
正因为这样,他无论遇到多大困难,都始终没有动摇信心。因为他清楚,坚韧不拔的毅力、坚定不移的信念,是实现心中目标的必要前提。
为了真正收集到各土著民族民间艺术精华,了解各民族的生存状况、生活习俗、文化渊源,比较出同一类型的民间艺术品在各民族间的异同,每一不同门类的艺术之间存在的内在联系,为了使各个分散的、独立的、有的甚至的隔裂的民族民间艺术,能有序地纳入浩瀚的民族文化之圈,使系统的考察有坚实的基础,他深入到最边远、最偏僻,离现代文明最遥远的地方。没有公路,汽车无法行驶,他就跟着向导,翻山越岭,徒步前进。他在云南一个省,考察所花的时间,就达四个月之久!他经历了意想不到的艰险,经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付出了无法用数字计算的代价,硬是凭超常的毅力与意志,去战胜一个又一个困难,换取一个又一个成果。
皮影艺术,历史悠久,技艺精湛,在我国众多地区广为流传。它集绘画、雕刻、音乐、舞蹈、戏曲于一身,是一门综合性的民间艺术,是我国民间艺术中的一朵奇葩,在国际上有着较大影响。
我国的皮影艺术,从南宋起,已逐渐流传到波斯、土耳其、埃及和南亚、东欧诸国,国外一些博物馆,都收藏有中国的皮影。皮影在其发源地,在我国的广大山区、农村曾辉煌过不少时日。然而,随着经济的发展,电影、电视走进千家万户,皮影戏已逐渐丧失观众、丧失市场,丧失在平民百姓中的地位。早在10多年前,管祥麟第一次骑自行车考察民间艺术时,就曾萌生过收藏皮影的念头,并作过不少努力。但是,单纯以个人的满腔热情,战胜不了皮影那尚未褪尽的辉煌。
当管祥麟经受了足够的磨难,当20世纪将要结束之时,他却在甘肃陇东地区,意外地征集到30年代制作的一大箱皮影,共200多件。它们被破旧的牛皮纸包裹着,打开时,还有明显的霉尘气,浓烈的刺鼻味。其制作工艺之精,表现题材之广,艺术魅力之强,收藏价值之高,都令管祥麟激动不已。皮影在不少地区几近绝迹,管祥麟却有幸将部分皮影作品珍藏,使之不再于窑洞中悄悄湮没。
与皮影具有同等重要地位和收藏价值,流传历史更为悠久,现在也行将退出历史舞台的湖南隆回县滩头镇楚南木版年画,在管祥麟执着的追求下,终于在新千年之始,有了新的归宿。
滩头木版年画,曾倍受鲁迅先生推崇,在我国民间美术的百花园中,是一丛异常艳丽的奇花异卉。它在我国南方的广大地区流传已有400年之久,每年都销售数以百万张。年复一年,历久不衰。然而,现代印刷和公路交通的日益发达,随着广大山区农村人民群众追求时尚意识的逐渐增强,这些充满泥土气的木版年画,也渐渐失去了昔日的风采。滩头专门制作年画的不少作坊,一个个相继关门。当管祥麟抵达该地时,专业制作木版年画的作坊,已仅剩下最后一家,而且也将关门歇业。严重萎缩的销量,使得世代以此为生,在当地首屈一指的高腊梅年画作坊,也无法逃脱被市场遗弃的厄运。幸好,管祥麟在这个时候的到来让滩头这批祖传木模刻版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否则,滩头木版年画的最后命运,不知将会如何!
更令人惊奇的是,管祥麟征集到了一套苗王服装,它全由蚕丝绣织而成。上面绣满了各种人物、花鸟和盘龙,绣工之精美,色彩之绚丽,所见者无不称绝。这袭华服传世至今已历百年,却仍保存完好。它的珍贵之处,在于刺绣所用的丝线,每一根都被分成四份,精细异常。一位专做民族服饰生意的商贩开价1万元要收购这套衣服,管祥麟没有同意。最后,那商贩对管祥麟说:“你这套苗王服,这世上我仅见到两套,另一套在博物馆。你很有眼光,也很幸运,能收集到这件稀世珍品,这是无价之宝。”
库淑兰和杨梅英
2000年4月,管祥麟从晋南直接驾车跨过黄河禹门口大桥,自东向西横穿陕西省中部,去旬邑县拜访慕名已久的传奇人物——剪贴画艺术大师库淑兰。她生活的赤道乡王村,坐落在县城南二十公里的塬上。
旬邑县是陕西省咸阳地区最北部的一个山区县,正好是黄土高原的腹地,生产力水平相对较低,但它却是炎黄文化的摇篮。随着考古工作的新发现,这一带出土的仰韶文化遗址中的彩陶,那描绘山川风物的几何形图案,折射出早期黄土地上的古人类艺术创造的审美智慧。
穿过一个院子,顺着两边是土坯墙的巷道,管祥麟拐进了挂有半截布帘的门,一间昏暗陈旧的长方形房屋映入眼帘。在不到九平方米的通间房子里,一半是土炕,一半是厨房。库淑兰正在土炕上剪花花,她那留着山羊胡的老伴盘腿坐在一旁。见有客人来,库淑兰显得很兴奋。站在管祥麟眼前的是位身高不足一米六,精瘦有神采的小脚老太。她虽然满脸皱纹,但却有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和一头青丝,已经八十一岁的她并没有多少白头发。她的生活现状却给管祥麟极大震动——这就是被世界教科文组织授予“剪纸艺术大师”的库淑兰?她的名字和她独创的作品早在八十年代初就已蜚声海内外艺术界,管祥麟眼里看到的和预先的想像似乎无法调和。
以前所有对库淑兰的报道,给管祥麟的第一印象,这是位“庄周梦蝶”式的神奇人物,出淤泥而不染,高尚如美玉一般没有任何瑕疵。但眼前的库淑兰使他的思绪一波三折。
当库淑兰在这昏暗破旧的房内突然打开她的创作作品时,管祥麟的眼前一亮,她的画作顿使蓬荜生辉,管祥麟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在这穷乡僻壤的山村里,竟会产生出如此具有震撼力的艺术创造!作者是大字不识几个的良家农妇,其中的奥秘源自何处?全中国植根于民俗土壤中的民间剪纸艺术家数不胜数,为何只有库淑兰一人独创这种剪贴画形式?不仅如此,她的作品就像一朵盛开的艳丽山花,一点儿不感到刺眼,却又横空出世。
《空空树》、《灶爷灶婆》、《太阳神》、《剪花姑娘》、《莲花生子》……库淑兰的作品、印刷品管祥麟过去见过不少,台湾汉声出版社就专门为她出版过精美的《剪花娘子——库淑兰》上、下册。可原作的魅力已远远超出印刷品,非同一般,这种慑人心魄的魅力用文字是难以表达的。
这位自称“剪花娘子”的老人,1920年农历二月十二出生于旬邑县赤道乡王村一个世代为农的家庭。库淑兰从小生性活泼机敏,心灵手巧,聪明麻利,人送外号--猴桃。八十年代初,旬邑县文化馆在组织民间艺人创作时,发现了库淑兰不同凡响的剪纸天赋。后来经文为群老师推荐,陕西美术学院教授杨学芹女士对库淑兰剪贴画艺术进行了深入细致的研究,并把她推介给社会。从此,库淑兰的名字和她独树一帜的作品,走出了山沟沟,走出了国门,登上了大雅之堂,令国内外的业内专家、学者为之倾慕,被评价为能与“毕加索、马蒂斯的作品相媲美”的人物。她曾迈动着一双小脚,走进北京,出入香港,震动了艺术殿堂,被世界教科文组织授予“民间剪纸艺术大师”称号。
她的艺术剪纸先后在西安美术家画廊、中国美术馆、中央美术学院陈列馆展出。1994年在文化部举办的《中国民间美术一绝大展》中,库淑兰的作品一举夺得金奖。1995年库淑兰的艺术作品被邀请在北京举办的世界妇女大会期间展出,受到来自世界各地妇女代表的高度赞赏。1997年12月,库淑兰的艺术作品参加了香港举办的中国传统艺术节,她本人也应邀做现场表演,其代表作《剪花娘子》成为艺术节会标。近年来,库淑兰的剪纸艺术先后被陕西电视台、浙江电视台、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海外版》、《人民画报》等媒体报道和刊载,并被南京美术陈列馆、中央美术学院陈列馆、香港博物馆以及美国、加拿大、日本、德国、法国、意大利等国外的收藏馆、收藏家争相收藏。
然而,近20年时间里,慕名前来探访库淑兰的形形色色的人不计其数,有收藏家、文化商人、记者、出版商、国内外专家学者、研究生、博士生、地方官员等等。他们为库淑兰的艺术品而来,少则数小时,多则一、二天,之后都带着各自所需的剪纸作品,满足地回到自己的生活与工作中。收藏家获得了值得夸口的珍贵藏品,商人得到不菲的利润,学术专家为论文和著书立说找到稀有实证,人们不厌其烦地、甚至带着救世主的姿态,居高临下、轻而易举地从库淑兰身上索取到艺术精品。可是最终给库淑兰的生活留下了什么?又有谁在真正关心她的生活?难道只是一块奖牌的殊荣?一篇报道的轰动?一句专家学者的高度评价?一个为当地人引以为荣的人物?一些微薄的稿费?所有这些算得上慷慨的给予吗?
这发生在库淑兰身上不容回避的事实,使管祥麟陷入了深思和难以自拔的痛苦。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真实地用摄像机记录下这位中国民间艺术大师晚年最后的影像。在连续拍摄中,管祥麟发现库淑兰在创作每幅作品时,从不打草稿,信手剪来,随手贴上,那丰满的构图,质朴动人的造型,绚丽而又统一的色彩运用,总是如托神之手,怎么贴剪都得体好看,活脱脱,鲜灵灵。西安美术学院教授杨学芹在《库淑兰的艺术》一文中这样评述她的作品:“在主题人物身上,由弧形、钩形的对称线条支撑头饰花冠,身体周边给人以粗壮有力的壮美感。而由黑白弧线勾勒的圆脸,弯月式的长眉毛,大眼睛与红鼻子,深红嘴唇,黄色眼白,黑眼珠相对比,相谐调,面目丰满,五官紧凑,双眉多加大红色的智慧点,于是,人物犹如注入灵气,赋予了生命,显得雍容娴静,神采照人。”
连续的跟踪记录,使管祥麟了解了作为艺术大师库淑兰的和生活中真实的库淑兰。她首先是一位地道的土生土长的农妇,一位勤劳、精干、受尽贫寒与多次丧子打击的善良农妇。她具有西北农家妇女所具有的一切美德,同时也兼备农妇所有的世俗与局限。是一个比当地任何人都真实而富有灵性的农妇。然而,正是她拥有如此真实的人生,她的灵魂才一刻都未屈服过现实生活的严酷打击。她的不凡之处,是为自己寻到了一个物质之外的精神世界。任何苦难的经历,都能在她的精神世界中找到美丽的归宿,这是她作为一个普通生命个体的最高明、最具积极意义的亮点。
在“中国行”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管祥麟曾应邀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中国民间工艺美术学会民间工艺美术委员会第十九届年会上做演讲,其间,管祥麟强烈呼吁社会给予民间艺术家以切实的关爱和救助,建议国家文化部门早日创建“中国民间艺术家保护基金会”,因为有成千上万的像库淑兰一样的民间艺人正处在困难之中,需要全社会的救助。
在谈及库淑兰时,管祥麟有一次在电话中对我说,他已经先后通过村委会转交库淑兰近四千元的记者、观众给她的捐助款,但他现在意识到,库淑兰在生命历程的最后阶段,所需要的已不再是金钱和名气,她需要的是浓浓的人间温情,我们能给予她吗?
在陕西这片厚重的黄土地上,令管祥麟感动的除了库淑兰以外,还有另外一个农家妇女,她就是位于陕西中部洛川县的杨梅英。
年已六十多岁的杨梅英,身材高大,面和心善,是那种很易接近的人。她之所以远近闻名,是因她擅长做面花,前些年又改做了捏泥人。不仅如此,民间剪纸、刺绣、农民画等与当地民俗有关联的活儿,她样样精通。可别小看不识多少字的杨梅英,她创作的这些土里土气的的玩意儿,被选送到省、市,甚至国外去展出,她还被邀请到日本、中国香港去访问和进行才艺表演,所受到的广泛赞誉自不用说,乡亲们都很羡慕,可她自己却从没把这当回事儿。
她每天创作不止,而且经常接待慕名前来访问的中外客人。她过去真的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些随便弄起的玩意儿,如今能换钱,贴补生活。用她的话说:“我弄啥像个像,每件东西里面都有说头,全是我们当地老百姓过日子的事,反映美好的心愿,祈福的希望,纳祥的兆头。”当她从炕席下边拿出一叠剪纸,把它们展开在宽大的土炕上时,管祥麟一下看呆了,这并不是他平日里在陕北看到的巴掌大小的窗花花,而是用整张整张的大红纸、黑色纸剪成的剪纸作品。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使他禁不住地往后退了两步,这才看清作品的全貌,像这么大幅的剪纸作品,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说起陕北地区的民间剪纸,那是有着丰富、悠久的历史积淀的,它与黄土地上劳动人民的生活息息相关,与人们自下而上的习俗密不可分。同时它又是女人专属的手艺。每逢节庆年关,那塬上川下星罗棋布的土窑洞的窗户上都会贴满各色各样的窗花,把那单调的黄土地装扮得分外红火,生气勃发,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是个剪纸展览会。除了窗花,还有炕围花、窑顶花、家什贴花,甚至在筷子篓上也要贴上吉庆的花样。这是长久流传下的当地浓厚的民俗,民风。因此,陕北的妇女几乎人人都会剪纸。但绝大多数妇女都是“替样”剪纸,这样省时省力,是传承者,而非创造者。据了解,大概有千分之一的妇女,具有创造性剪纸的天赋,成为佼佼的巧人儿。乡间的婚曲中就有这样的唱句:“生女子要巧的,石榴牡丹要冒铰的”表达了人们对女子的要求标准。杨梅英正是这千里挑一的“巧女子”的典型代表。
谈起杨梅英,管祥麟神情激动地说,艺术理论认为,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艺术给人以美的享受,给人以灵魂的净化……也许杨梅英并不懂得这些艺术的说头,可她的创造,已经成为艺术本身了。她从作品的形式和内涵中,早已阐述了这些深奥的理论。这我们不得不对民间艺术另眼相看,它们最直接最生动地反映了生活,有着金子般的价值。
在离开杨梅英家时,望着夕阳余辉里笑颜如花的她,管祥麟却流下了酸楚的泪水,那滴滴清泪,是这位刚烈的淮北男儿为苦难中挣扎着的中国民间艺术而哭泣。
关于未来
俗话说:“皇天不负有心人”。管祥麟的宏大气魄和细心求索,真可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两度“出征”,时间跨度18年,实际在外工作也有6载之久,他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但现实的回报也极为丰厚。他的成果,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有关民族的历史风俗、地理、地貌、村寨布局、民居样式、服饰特色,以及不同民族的婚丧嫁娶仪式的照片,录像,实物和文字记载;
二、有关民族的重要祭祀庆典活动和文化生活方面的舞蹈、面具、山歌、乐器、木偶、皮影和有关工艺用品的实物和照片;
三、有关各种不同风格、不同制作手法的民间年画、民间版画、民间漆画、民间剪纸、民间铁画、民间火画,以及丰富多彩的各种布制、泥制、竹制、瓷制的民间玩具;
四、精美织物类包括民间蜡染、刺绣、挑花、印花、织锦、抽纱、背袋和织毯,以及各种竹编、草编等实用工艺品;
五、有关雕刻类的有石雕、木雕、浮雕、砖雕以及各种建筑物上的装饰性雕刻作品等等。品类各异,林林总总,令人眼花缭乱。
万余件精美的民族民间工艺美术品,本身就表明了空间的旷阔和时间的悠长,肯定不会是手到即来的产物。他最惬意的时刻是欣赏这些用“心”换来的民族民间艺术品,有苗族老爹送的蛇药葫芦,彝族少女送的口弦,土族阿姑送的荷包,哈尼族老人送的宽边手镯……他如数家珍,能够清楚地说出哪件是谁所赠。每当出神地看着这些征集到的艺术珍品,眼前常常浮现出亲历的一幕幕情景,内心涌动着无限的欣慰和满足,但有时也会生出深深的沧桑感。1983年,当他第一度出行之初,才是一个24岁的年轻小伙子,18年过去,他已届“不惑”之年,真是时不待人。所幸天地不负游子赤心,如此的机遇岂非常有,艺术珍品的偶得,便是千载难逢的幸福;许多东西得以赠予,都伴有一个个令人感动乃至唏嘘的佳话。
事实上,有些偏远闭塞的角落,是管祥麟作为第一个民间艺术发现者前来拜访,才获得了最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如有的年画和其他稀有工艺品,都属于堪称绝版的珍品,却无意中逢到管祥麟这位抢救者。他在湖南省隆回县滩头镇,收购了著名“滩头年画”传人高腊梅四代遗传下来的100多幅年画原版;在山西新县又收购了40多幅“晋南木版年画”的原版,这些木版年画的套色原版,都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他在贵州省凯里农村还收集到200多件精美的苗族绣片,凡衣领、花边、袖口、飘带、头饰等一应俱全,绣工别致,图案多样,内容丰富,色彩艳丽,针法多有变化,令人看后称奇。他在甘肃庆阳收集到清代制作的200多件“陈龙皮影”,为研究我国皮影艺术的源头、流派、地方特色等提供了难得的资料。
拍摄照片和音像录像片,是管祥麟另一方面的重大收获。有许多珍贵镜头,是人迹罕至地带和角落的真实写照。其中有些场景,是管祥麟第一个拍摄到的,也就是说是头一回进入镜头,具有“第一个”的独特价值。他在贵州省榕江县岜沙发现一个地形隐蔽的大寨子,位于湖南、广西、贵州三省区交界处。崇山环绕,人迹罕至,长期与外界隔绝,至今保留着古代流传下来的生活方式和习俗,居住在杉木和树皮搭造的木楼里,男人留长发,身着明代的苗族服装,腰佩木柄尖刀,一见管祥麟携带的照相机便惊奇地围观,却又欣然地配合着他进行拍照。管祥麟在这里拍摄了完整的民俗风情音像片和彩色照片,无疑是难得一遇的珍贵记录。至于他在青藏高原、新疆、内蒙、东北边陲罕有人至的地方,拍摄的大量奇伟壮丽的风光照片,令人叹为观止。
他考察回来,有一位过去的老熟人看到他收集来的部分民族民间艺术品和音像材料、文字记录,在惊叹之余,又以不胜羡慕的口吻说:“你可算是功成名就了”。管祥麟谦和地笑答:“不,我的行程只能说是刚刚开始。”这话不仅是谦虚,他向来是这样认为:只要生命尚未终结,就永远不能说是大功告成。可以品味奋斗着的愉悦,而决不陶醉于个人的所谓“名就。”
回顾过去,他冷静地评价自己,认为当年下决心考察民族民间艺术的初衷已经和正在实现。他就是想通过考察,为弘扬民族文化尽一份力,添一把火,深入实地探究,向管理层和全社会反映在世纪之交中国民间艺术的真实情况,为相关主管部门和研究机构决策时提供一些可靠的依据,将考察所获得的成果,及时、准确、系统地通过出版物、电视传媒、巡回展览等形式向社会宣传、展示各民族优秀的民间文化艺术,借此传播知识和扩大影响,激发国人爱祖国、爱民族大家庭的热情。
几年的考察中,管祥麟深为我国民族民间艺术宝库的博大精深所折服,但同时也发现在民间工艺美术的保护与发展上,仍有一些值得重视和急待解决的问题。传统优秀的民间艺术正在逐渐消失。以往由于天灾人祸和战争的破坏,尤其是“文革”十年动乱的摧残,加之现代文明的冲撞所引发的一系列变化,传统的民间优秀艺术可以说已到了所剩无几的地步。在许多少数民族地区,服饰、生活用品、房屋居住等等,正在日益走向消减特色的“现代化”。这也许是时代发展之必然,但如何形成既是现代的又是民族的,既新生和保护民族优秀 的固有文化,又适应当今人们对现代生活享受的追求,是一个难以协调却又不能不加以重视的大课题。还有更加紧迫的一点是,传统优秀的民间艺术濒临人亡艺绝,急需抢救。在考察工作中,他发现许多有绝技、有经验、有成果的民间老艺人,因生活贫困,后继乏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去世,其技艺也多半随之消失。显然,这种损失是无可挽回的。
管祥麟对民族民间艺术考察的丰硕成果,在他看来,还只是一个良好的开端,重要的还在于如何认真深入地整理研究,或作为民族民间艺术的瑰宝加以妥善保存和陈列,或用于美化现代人民的生活,与现代科技结合加以开发,或作为普及知识和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形象教材巡回展览,广泛宣传以扩大影响。而且,管祥麟作为一个“第一线”的亲历者,他还打算将自己的感受和希冀以各种适宜的形式,建议有关方面更加重视民族民间艺术这一问题;优秀的民族民间艺术品除了保存与收藏,还应使其发挥更新的作用,努力使民间艺术和现代生活相结合,合理应用于现代的生产手段和建筑材料,将民间艺术中的造型和图案花纹的可取因素移植到城市规划、环境设计、建筑式样、服装设计、书籍装帧、纺织印染、陶瓷塑料、儿童玩具等方面去,使其有更浓郁的民族风采,充实现代人的精神生活,并使之受到世界人民的欢迎。他希望各地处于瘫痪状态的群众艺术馆、文化馆、文化站,能够在经费等方面有所改善。他还建议对于有保留价值的村舍民居,应采取有效的保护措施,不再随意拆除或改建新式建筑。他痛惜不少地方的旅游产品有不伦不类的粗制滥造现象,应适当加以管理。他还建议政府有必要制定“中国民间艺术保护法”,以期引起全国人民的重视,从法律上确定对民间艺术的保护,以防优秀的传统民间艺术品继续被破坏与流失。
2004年5月,管祥麟给我寄来一张邀请函,邀我参加2004首届上海民间艺术博览会,他在电话里说,他将携带“中国行”征集的部分精品参展。在这次博览会上,他成了焦点人物,当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显得冷静而平和,只是简述了自己的经历。当晚,他就马不停蹄地转道浙江西塘,随后又去了江苏昆山锦溪镇。为什么这么急?“民间艺术每分钟都在消亡。”管祥麟谈起这个话题就刹不了车:“我是尽可能在与时间和生活观念的更新赛跑。”被他发掘、挽救的“最新成果”,是在中法文化周上引起轰动的陕西泥塑。其浑然天成、拙朴可爱的童男童女造型,在法国引起一片惊叹。在他行走了16年之后,中宣部、文化部、中国文联、国家民委等部门联合发起了“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和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著名作家、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冯骥才得知了管祥麟的义举之后,连声对他说:“惭愧,惭愧。”
关于未来,管祥麟还想去做些什么?他当然还会拾起多年前的画笔,用油彩涂抹出他对中国民族和民间艺术的深厚感情。他说,他将像一座工厂,日夜创造出令他血液沸腾的作品。这么多年的积累,完全可以成熟、厚实地表现他对生命力的根本认知,他四处奔走相告,寻找多方支持,想筹建一家“中国民间艺术博物馆。”他还打算去周游世界,带上他的那些宝贝藏品,在各国之间巡游,做一位民间的“文化使者”。管祥麟不止一次地说,他收集到的全部物品,都将永久地保存在博物馆里,而不会属于他个人。他觉得人生就是一个不断丢弃的过程,物质、欲望、名利皆可丢弃。从占有到丢弃,目的只是为了感受生命力的存在以及生命之外的归属。人终归是要回去的,回到自然的、朴素的生命状态。他还想寻找一处遥远而洁净的地方,那里树木茂密,灌草丛生、清泉细流,鸟语花香。他会怀着恬静、澄明的心愫,写下他这一生爱过的人,走过的路,流过的泪,伤过的情。
管祥麟有着1米80的高大身材,自然魁梧、硬朗,在他身上,没有浪迹天涯的不羁。风雨沧桑也没有磨去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股温和、淡恬的闲雅之气。他随和,却不随便,待人做事,稳稳妥妥。他更不张扬,旅行途中的他一身行头该是多么惹人注目啊,他却没有过倨傲无礼的时候,我有时会望着专心于某件小事的他,譬如为曾到过的村子里的老乡邮寄一些照片,整理个人的细碎物品,对我的提问总是沉思一下,再来回答。所有这些都使我无法把一个远游客、一个独行者,同面前这位平静、从容、温文尔雅的男人联系在一起。或许,在世人眼里,做与众不同的事情,必是思想前卫、行为脱俗的人所为。而他,似乎不像。
他对生命是执著的,他对生活的态度同样如此。他脚踏实地、他壮志满怀,但那些绝不仅仅是年少时的梦想,他已让梦想成真,在他艰辛的跋涉过的一程又一程的山水之间,印映着这位淮北汉子雕像般的身影。
他仍将行走下去,为抢救中国的民族民间艺术踏踏实实地做自己的事情;为民间艺人的生活处境呼唤呐喊,为他们解决一些实际问题,他将联系办展览,让更多的人们参与进来,关心民间艺术。
他还有许许多多的计划和想法,他依然是忙碌的,因为那些走过的路仅仅是开始,而拯救中国民族民间艺术的路还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