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的石壁对立着冷峻的姿态,在窄如一线的河道上,湟水则像千万只奔腾的野马要通过这里,它卷起的泡沫翻滚不已,像是野马群打着不安分的鼻息,那轰鸣之声,如蹄声掠过旷野,数里可闻。
好久没有回到乡下,对童年时所游戏过的地方常常在梦中都是那样的牵魂绕梦。向晚时分,给母亲打了个招呼,便径直朝村外的河边走去,听到湟水那隐隐的流水声,便觉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蓦然间、想起我小时候曾搭船过到对岸的那个渡口时,心里就想去看看,好在渡口离村子不远,溯水而上,就来到了眼前是一河激流,耳畔是一天涛声的古渡了。
记得小时候由母亲领着去河对岸的亲戚家串门,时常是从这个渡口上搭船的。至今仍记得那是一根儿时手腕般粗的钢丝绳牢牢地钉在两岸的石崖上,另两根稍细的钢丝绳分别系在小渡船船头和船尾上,而后系在那根横穿河中的钢丝绳上面的两只小滑轮上,每次摆渡最多的也超不过五、六个人只见船工把拴在船头上的套子解开后。便伸出结满铁疙瘩般肌肉的双臂站在船上大声一吼,双手在连接两岸的粗钢丝绳上来回换动,渡船便像离弦箭般的在河水间穿梭,转眼就到了河对岸。船工是个本村的哑巴,那时,生产队里给他记着工分,所以,也就用不着付船钱了。
眼前的古渡口上少儿时的情景早就没有了踪迹,我上小学时,离村子较近的河面上修起一座桥,古渡口也就无人问津了,听说哑巴船工把船扛回去后当柴火烧了,当时,那根钢丝绳是存在着的,再后来,连钢丝绳也没有了影儿。如今的渡口上只有那几片从河岸的巨石上凿出的通向水面的石阶和等船人当年歇脚的一块青石板,它们证明着这里也曾经有过那种时刻。
忽然,我觉得有人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把,回头一看,哦,原来是他,真是巧遇呀。当年的哑巴船工在流失的岁月里也失去了他当年健壮如牛的体魄,年近五十多的人了,鬓边的头发青白半参,宽额上皱纹如对岸峭壁上的岩层,最使人遗憾的是当年那双如野火般燃烧的眼睛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浊色。听母亲讲,这哑巴大伯对这个古渡口有着刻骨的深情厚意,自打渡口被那座桥代替了以后,他时常一个人跑到这地方,一坐就是半晌,有人见他对着那根悬空的孤零零的钢丝发呆,而眼泪却淌满了脸颊。是啊,据村里老人讲,他们祖宗三代在这个渡口上走着漫长而艰难的人生之路:爷爷被一场突发的山洪卷走,冲进了浊浪滔天的黄河,父亲当年被一伙强匪所逼,几天几夜地来回为他们搬运财物、累昏在船舱,几口鲜血溅进河里,双手绝望地离开了船索。轮到他了,沉默如山般的他又将热血男儿之手握在这条曾浸透着上辈人汗水、泪花、鲜血的渡绳上穿没于浪谷之间,老天有眼、他遇上了好日子,要不,这养育了他的河又会成为葬送他的河。
我和他坐在当年摆渡人歇脚的青石板上,任风儿吹来,他回绝了我递过去的香烟,从裤腰带上解下来一个羊皮缝制的旱烟袋,美美价挖了一锅旱烟,我用胸脯挡着风,他一划火柴点燃了旱烟狠劲地抽了起来。当我用哑语向他比划是否经常来这里时,他浑浊的眼睛好像忽然闪出了一片亮色,一个劲儿地点头,并比划着,那意思是如果他一段时间不上这里来转转,心里就闷的慌。他还比划着告诉我,他命大福大,赶上了好时候,要不,他也会像他爷爷、父亲那样死在这条河里,他诙谐地一笑、双手一摊。我被眼前的这位哑巴船工坦坦荡荡的性情感动了,心里活像有一把不熄的火焰在燃烧,真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我顿时觉得满腹的忧郁之情在这位老人的眼前,随着渲泻的河水流走了。
夕阳洒在河两岸刀削斧凿的石壁上,也洒在了古渡上,我和这位老船工默默相对,没有任何语言,他抽着旱烟也许想他和上辈人的事情,我在追忆着被河水冲走的美丽的时光,直到暮色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