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永远地走了,而在他的身后留下一片又一片绿色的林子。
我沿着山地的田埂来到长满芨芨草的山坡上。早春的高原风从湟水谷地里吹到这遥远的山洼里,枯黄的芨芨草在寒风中颤抖着,“悉悉”的响声如泣如诉,仿佛给蓝天和大地讲述着关于一个人的故事。我默默地站立在凄凄荒草中的一座墓前,任寒风撩起我的衣角。想起长眠于黄土地下的老村长,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蓦然间,我似乎看到了老村长那白杨树般挺直的身影,耳畔也仿佛传来了他那落地有声的犷朗笑声。
在我幼小的记忆中,村庄周围连绵的大山呈现一片褐黄色。每当夏至,萌芽抽绿的芨芨草才东一片、西一块地给家乡抹上几丝可怜的绿色。记得我上小学那年,村长在几天几夜的连绵山雨之后,招呼了一大帮小伙子下了山。第二天,他们扛着许多树苗子回来了,村长厚实的宽肩膀上还扛着一个大麻袋,说装的是黑刺种籽。那几天,村里可热闹了,男女老少都跟着村长,在村子四周的荒坡上撒下下黑刺种,栽上了榆树苗和白杨树苗。
夏季到了,在一个雨天里,老村长从雨帘掩映的山道上跑下来,径直朝村里跑去。不一会,村里的许多人跟着老村长跑上了山坡,东张西望地欢呼雀跃,原来,种下去的黑刺发芽拱破了地皮,绿汪汪地一大片,新栽的许多树苗也露出了芽苞,欢快地看着山里的世界。打那年后,每年植树的季节来临,村长就带着全村人种刺植树,不几年功夫,芨芨山上就有一大片绿色给人们涂抹着醉人的春意。
就在这绿色的种子在山里人的心地扎了根、发了芽、并抽出了叶,正生机勃勃的时候,从山外刮来了一阵风暴,吹折了绿树,吹凉了人们的心。乡亲们砍一棵树就像砍一根手指头,痛心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树砍掉了一大半,但每天清晨,在蒙蒙的山雾里,那片林子边上总有一个罢了“官”的人在默默地伫立着……
那年,湟水河解冻时,老村长又被选为大伙的带头人。当年植树的那片山地绿枝又倔强地伸出来了,我暗暗祝福故乡的大山早日披上绿装。如今,这愿望已逐渐变成现实了,我狂喜地朝绿林子里跑去,白杨林深处,碰巧遇上了老村长,这位厚道的庄稼汉子如今显得瘦弱了,双眼深陷,但目光却炯炯有神,我俩席地而坐,老村长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给后人们留下一个绿色的山。
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夏天的黄昏,我意外地接到乡上打来的电活,说是老村长昨夜去世了。接完电话,我呆痴了。回到村里,父亲告诉我,昨晚半夜的一场暴雨,把老村长从梦中惊醒,他怕今年新栽的树苗承受不住雨水的袭击,而被流失的土层拽倒,就独自一人去看。谁知,黑夜里的山道又陡又滑,老村长在泥泞中失足滚坡,掉到了山崖下,当人们发现他时,他只留下了一句话,说是把他埋在还没有栽树的山坡上,他等着乡亲们把树栽到他的身旁。当我看到他的遗体时,那安祥的神态好像在默默地给人们告诫着什么。
“嘎……嘎……”碧空里,掠过下一队雁阵,春天又来到这西部高原,种植绿色希望的季节又来到了。转过身,我望着远处正朝这儿延伸的林带,心中不禁掀起一叠激浪,我仿佛看到,铜杆铁枝的树身多像一个个站立着的老村长式的山乡植树人,一个生机盎然的春天,正在孕育着。
安息吧,山之魂。
绿色的大潮正在小村涌起,掬起的浪花正朝你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