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故乡,而凑巧回来的当天晚上就是农历十五。饭饱茶余之后,见儿子已睡熟在母亲的怀抱,我就索性走出了院门,在村口深深的巷道里然地踱着步子,呼吸浸透着杏花味的清爽的夜气。
不知啥时候,一轮硕大的月儿从灰蒙蒙的东山顶上升起来了,给这静静的村巷添了一丝淡雅恬静的气氛。望着天空里的月儿,看到月儿上面那斑斑点点的阴影,蓦然,深深地怀念起我的奶奶,想起了奶奶谢世的那天晚上。那时,山村可怜得连灯油钱也拿不出来,屋子里被夜幕笼罩着,只有父亲那杆旱烟锅闪着即将熄灭的火星。我清晰地记得奶奶最后的一句话:“月亮阿么还不上来,心里头黑塌塌地……”她老人家是喜欢月亮的,她受了一辈子苦,至死却没有一句怨,她的心,莫不是一面明净的月亮吧?
一阵风过,从头顶吹落了几片粉白的杏花,我信手接一片在手心里,这又嫩又薄的花瓣又使我想起少年时代,想起了少年时代的一个名叫杏妹的姑娘,那会儿的她和我们一块儿在月光下的巷道里捉迷藏。记得每年杏花飘荡时,天真的她就把月色下的花瓣成一堆,不让我们调皮的男孩子乱踩。这样一个好姑娘,前几年却过早地让她父亲嫁了出去。她那么好学,可家务活不让她去上学,她那样珍惜少女金子般的岁月,可又过早地肩负起生活的担子。
随着一串串欢歌笑语,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踏碎了月巷的宁静。五六个少男少女从对面走来。他们一边走着,一边还谈论着菌种磨菇、菌糠饲料、长毛种兔等话题。里面有一个姑娘争论得最凶,我认得,她就是杏妹的小妹妹,如今已出落成大姑娘了,可杏妹跟她比,那简直叫人心中发酸。月儿爬得好快哟,这会儿已挂在白杨树梢上,似乎离我更近了些。也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到,同是一个月亮,同是一条村巷,可在不同的年月里,会走出骑在牛背上目不识丁的土地的子孙,会走出杏妹那样把泪水洒在巷道里的姑娘,也会走出骑着“嘉陵”去洽谈生意的企业家,走出像杏妹的妹妹一样的这土地上的新人。想到这,我顿时觉得眼前这条普通的月巷变得更可爱了。
回到家里,母亲和儿子早就睡了。洁白的月光从窗玻璃上透过来,洒在两个人的脸上,母亲灰白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记录了一段苦涩的岁月;儿子稚嫩的脸上泛一缕甜蜜,使人联想到山村生活的现实。
这一夜,我的梦都几乎浸到这溶溶的月色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