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就是这个毛病,日子越临近正月,我的心越像猫抓一样难受。恍惚中,觉着故乡圆圆的打麦场上那一阵紧似一阵的锣鼓声沿着那条黄土路飘来,撞击着我的耳膜,那些舞龙汉子们粗狂的吆喝声,把我的魂都勾到那个山洼洼里去了。
我自小生长在农村,湟水河的流水浸泡过我的童年,黄土地的阵风吹乱过我的黑发,大冰河的断裂声使我将指关节捏得作响,铜唢呐的呜咽也曾使我的心一阵绞痛。而我更难以忘怀的是正月里耍社火时舞龙者们跺地有声的脚步,如三月风溅起潮汛的喝叫,如行云流水蜿蜓曲伸的舞姿,如古长城在乡村里隆起的脊梁。
说起舞龙,那是早些年的事情了。当年,我们几个乳臭未干的野小子闲着没事,竟顺着天窗溜进村里一间集体放杂物的破屋子里,借着从破屋顶的裂缝里洒进的阳光看到屋角里结满蛛网的龙时,倒把我们吓了一跳。后来,村里来了工作队。有一天早晨,几个气势汹汹的人打开那间破屋子上锈迹斑驳的铜锁,抬出龙、狮子、黑牛等道具后,老书记就被他们揪斗游街,说是藏“四旧”、搞封建迷信。也许是出于好奇,我追问老书记藏那些干什么时,鼻孔里直喘粗气的父亲顺手就给了我一个美美的、至今还能记起疼痛的耳光。
稍稍长大,我有许多事情弄不清楚,为啥这个村的许多事都和龙沾着边呢,村子叫龙岭,小河叫龙河、长满青草、开着野花的小山坡叫龙岗,连小伙伴们的名字也叫龙娃、大龙、二龙、三龙的,真是莫名其妙。等上了学,念了五、六年书后,我才懂得了当初老书记为啥揪斗游街,善良的父亲为啥会给他儿子一记耳光,为啥有那么多事和龙沾边。
我终于看到舞龙的场景了。
那时我高中毕业从山外的小城回到家中,父亲告诉我说今年庄子上要耍社火了,还特意加重语气说是要舞龙哩。腊月一到,乡亲们就开始忙了,刚从城里买来的牛皮鼓敲得全庄子的人都围在打麦场上,老书记手执龙头,十二个犍如牛犊的小伙子握着腰柄,在震撼魂魄的鼓点里时而掠地而过,时而伸展腰身昂首万里云天,时而缠绕盘卧雄视父老乡亲。吆喝声、叫彩声、脚步、鼓点声融汇在一起,好像要把小山庄抬起来。农历正月十五那天晚上,耍龙灯的高潮掀起了,点燃在龙身里的蜡烛闪耀着光彩,由老书记执头的龙舞引来了四乡八邻的乡亲们,而那铿锵有力的鼓点正是父亲这位沉默寡言的庄稼汉敲响的。
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如一片落叶曾飘迹四方,但仍然没有走出小山村舞龙者们那痴热的吆喝声,那不绝于耳的鼓点和龙舞之风仍然掩藏在记忆深处,使我时常对故乡有一种深深的眷恋之情。工作了以后,每逢腊月之尾、正月之首我都要从小城回到乡下,和乡亲们热闹几天,只有从舞龙者们身上我仿佛才能寻找到我在城市中丢失的什么,看着他们那种粗狂不羁的阳刚之气,我就会觉着有一种人生的渺小,心灵也在舞龙者们大气的雄性之风中得到了净化。
前几天,家里来信说今年村里准备了两条金龙、两条银龙要在正月里狂欢,眼下正在排练,让我得空回家看看。不说不要紧,一说就惹得我坐不住了,适逢工作清闲,便告假回乡了。
汽车刚转过一道山湾,隔着玻璃窗就听到隐隐约约的锣鼓声从远方飘来。临近村口,透过稀疏的白杨树枝就看见村南那片高高的打麦场上人影如织,锣鼓声更加有力地叩击着心扉。嗬,好大的气派,四条龙分南、北而立,老书记正手把手地给执龙头的四条汉子教舞龙的要领。随着一叠叠锣韵鼓声的荡起,四条长龙随着龙头开始微微晃动,一阵急如雨点的鼓声蓦然间从我的父亲、这位乡村鼓手的棒槌下溅起,槌柄上的红丝绸上下翻舞,两条身涂金斑,两条身染银鳞的长龙腾空而起,劲翻狂舞,铜铃叮当,喝彩声声,舞龙者们气气派派的阵势如春潮汹涌卷过初春的黄土地。我定睛一看,原来舞龙的四条汉子正是老书记的两个儿子大龙和二龙,还有童年时的好伙伴龙娃和龙子。
哦,舞龙者,起劲地舞吧,既然我们从脚下这片匍匐了多年的土地上站起了腰身,就应该挺直山一般壮实的脊梁,浩浩荡荡地走向春的世界。
这一夜,我在故乡的怀抱里失眠了,浮现于眼帘的是舞龙者们如鹰一般矫健的身影,我觉得,他们舞出了黄土地的精魂,舞出了龙的传人们的神韵。
哦,山里舞龙者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