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黄昏真安静,静极了。在这个时辰,如果有一片树叶落下来,也会听到回声。
忽然,一阵悠扬的哨音从天空里掠过,轻柔如三月风,又似山谷里流淌的泉水,捎着清爽的梦幻。我走出房东家的小屋,用手搭起凉篷往天上一看,碧蓝如一汪深潭般的天幕上,上百只鸽子在飞着,一会儿箭一样地朝高空冲刺,一会儿雨点一样地哗然洒落。它们中间,尾部带着竹哨的飞得更美了,那小小的竹筒里灌满了山乡的风,飘撒出一串串动听的音符。我向隔壁的鸽子爷家看去,只见他家的房脊上好几支竹竿挑着红绸在轻风里呼啦啦地飘舞,好像亲热地给鸽群打着旗语。哦,原来是鸽子爷的鸽群从山野里归巢了。
这鸽子爷是我下乡到这山村的第一天晚上就认识了的。那天晚上,房东大爷在山里转了一天后,提回家的两只野兔正在锅里散发着扑鼻的香味。一把铜酒壶在火盆上温烤着。随着几声狗叫,大爷乐呵呵地把一个年约六十多岁的老人拉进小屋。老人像这儿的山里人一样,身板硬朗,满脸红光,一络山羊胡在他的笑声中不时地颤动着。酒过三巡,老人略显醉意。在喧板中,他多次提及他的鸽子,我也知道了一些老人的身世,他年轻时,以身强力壮而闻名三乡四村,并和一个姑娘偷偷地相爱了,这姑娘是当地一家财主的小女儿。俩人爱的情深意厚,可财主挖清这事后,以死逼女儿与之绝情,痴情的姑娘竟悲愤地投入湟水河自尽了。从此,老人独身至今,并和鸽子结下了不解之缘,把一群群鸽子调养成令人喜爱的小精灵。从他养第一对鸽子到如今,已有四十多个年头了。虽说养了四、五百只鸽子,可鸽子爷从来没吃过一只。有一次房东大爷打了两只,不知怎么让他知道了,便撵到家里把童年的好伙伴美美地骂了一顿,竟三个月没和大爷说话。难怪村里人说,拔一撮鸽子爷的胡子容易,拔一根鸽毛可就难了。
……我信步走出大门,这位犟脾气的老人,在门前的空地上正努起嘴唇朝鸽群打着口哨。这口哨和鸽哨溶合在一起,鸣响一曲和谐、浓醇的乡谣。黄昏的余辉洒到山村,也洒在鸽子爷和他的鸽群上。鸽子扑闪着翅膀在老人身旁落下又飞起、飞起又落下。那鸽哨,如万只古筝在山野里弹拨着。望着陶醉在鸽子中间的老人,我心中不禁一动——哦,他不就是一位深爱着安宁,热恋着生活的鸽神吗?
哦,鸽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