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很远,没有名声。而这个村子里老人们却常常提起一个地方,说那个地方叫大榆树拐角。据村里年纪已有一百零九岁的村东头老憨爷讲、他记事时这棵老榆树就这个样子,而今他都到了铁锨在耳朵根里雷响,黄土埋到脖子上的年纪了,这棵老榆树还就是这个样。
这棵古榆确实上了年纪。它傲立在村西头一个山湾里的崖畔上,粗大的根系盘根错节,裸露于黄土层外,或直伸、或弯曲、或盘绕,千姿百态。那足有大人腿粗的根从这头冒出地皮,又扎进那一头的地里。十几个孩子可以同时站在上面作独木桥走呢。古榆树粗得怕人,五、六个大人拉着手才能环围起来。那撑向天空的枝桠有的如蛟龙出海,有的如凤凰展翅……每至初夏时节,村里所有的孩子都来这里摘榆钱吃。难怪有人说,村里的男人们都是吃这棵古榆树上的榆钱长大的。当树梢上那些孩子们无法摘到榆钱变黄时,一片片椭圆形的绿便缀满枝头,远远看去,宛如一把绿色的大伞。那些吃了饭没事干的男人都围在这片树荫下,天南海北地吹牛谝闲传,直到月上树梢、听见婆娘们的喊声,才伸着懒腰回家去。
不知什么时候,从山外来了一个据说能降妖捉鬼的风水先生,绕那棵古榆树转了三圈后,那双石磨镜片后的金鱼眼鼓得老高老高,说这树已成精,是棵神树。顿时,全村哗然。第二天天刚亮,就有人看见古榆树底下有敬献的寿桃,燃焚的香火,树枝上有红绸布在风里飘动。此后,村里的老人们每逢吉日,总要在古榆树下焚香火、化纸钱、系红绸,连外村的人也来拜祭这棵古榆树了。从那年起,村里的孩子们再也没有摘过这古榆树上的榆钱。老人们说吃了神树上的榆钱,树神会怪罪的,轻得得病,重的丧生。老憨爷时常捋着花白胡子说,这古榆就是神,六零年饿肚子时,全村十几户人家,三十多口人都是靠吃这树上的叶子和枝条上的皮活过来的,如果不是它,我们早就饿死了。
小村里上了点年纪的人谁也忘不了那深秋的傍晚。邻村柳树岭的那个连生五个女娃娃,被男人打得满庄子跑的女人,拜求神树给她赐一个男儿时,焚烧的纸钱点燃了树周围厚厚的落叶,火苗借着风势窜起来,又燃着了从树枝上垂下来的红绸。一时间火光冲天。一层接一层的火焰沿着一层又一层垂下来的红绸布延伸,随着灼红的火光,“辟哩啪啦”的燃烧声响彻四野。村里的几个老人早就跪拜在地上,作揖磕头,说古榆树真正的成精了,升到天上去了。大火足足燃烧了三个多钟头,没一个人敢去救火,直到这千年古榆化为灰烬。
古榆树没有了,被崇敬它的人化为一缕缕烟尘了。但小村里的人对这地名仍没有改口。那些健在的老人们如和外乡人谈话,总要提起这棵古榆,为它而感到光荣和自豪,村里的新一茬人对这地名的来历早已不感兴趣了,偶尔有老人提起,年轻人总是摇摇头笑笑而已。
前几天,听村里人说,县上要在长过大榆树的崖畔上,修建一座电视差转台。过不了多久,小村的人们就可以看上电视了。
千年古榆的传说已经成为过去,一株钢铁之树即将挺拔在黄土山塬,它会告诉小村的子孙许多山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