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 音 如 箫
井 石
廷成是农民的儿子。
廷成的父母至今还在湟水谷地的深处面朝黄土背朝天,艰辛地劳作。他在父亲宽厚的背上长大,他用母亲的血汗换来的钱读书,他踩着父老乡亲们用长满老茧的赤脚踏出的乡间 小路走出来,成了作家。
成了作家的杨廷成并没走出湟水谷地,他用他的笔所耕耘的,仍旧是他的父老乡亲们祖祖辈辈耕耘过的那片黄土地。
被藏家老人们亲切地称之为“阿姐甲萨”的文成公主曾经路过的这片谷地里,有个叫平安驿的小镇,刚参加工作时,杨廷成就在这个小镇上一段古城残垣旁的广播站当记者。与此同时,他开始文学创作,写诗,也写散文和报告文学,后来,调进省城西宁。
这些年来,无论工作多忙,他都挤时间在文学天地里笔耕不辍。终于,他的耕耘有了收获,先结集出版了诗集《慈悲土地》,而今又有了这本名为《大自然的箫音》的散文集的付梓。
《大自然的箫音》分“眷恋乡土”、“谷地歌者”、“游子履痕”三辑,三辑中除“游子履痕”中的部分篇什外。部是叙写湟水谷地的。
地处青海高原的湟水谷地是神秘而令人神往的,关于唐蕃古道、关于丝绸南路、关于史前人类留下来的令人眩目的彩陶,都有着许许多多美丽动人的传说。可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青年作家关注更多的,却是这一片古老的土地的现在和未来。
也许是应了我也是个青海土著,熟悉他所描写的一切的缘故,兴许是应了我是他的朋友,熟悉他创作心态的缘故,或许是应了这个集子里所收的好多作品最初是经我的手所编 发,从而感到亲切的缘故,我很喜欢他的散文。
当然,想用一两句话来概述这本散文集全部的内涵,显然是不可能的,我想说的仅仅是我对廷成散文的感觉。
读他的散文,就像是月夜里坐在湟水河边上,听那哗哗的湟水在月光中欢笑,读他的散文,尤如五月间钻进油菜地,听那黄黄的油菜花于清风中私语,读他的散文,又譬如在聆听一位“花儿”的好唱家唱高亢的《白牡丹》令,忧怨的《水红花》令,悠悠扬扬的《绿绿儿山》令……
他写湟水河上的古渡,他写童年时的小伙伴,他写一辈子游唱在谷地里的皮影匠,他写常年悬空在崖壁上敲凿的刻石者,还写那古驿道上的灯光,还写那故乡的村戏和舞龙人……,作者用充满激情的文字给我们镶嵌出了一幅多彩的民俗风情画长卷。
写到童年贫穷的故乡留给作者的印象时,他像在唱一首感人的童谣。又似在讲一个忧伤的童话:“一阵风过,从头顶吹落几片粉白的杏花,我信手接一片在手里,……想起了少年时代一个名叫杏妹的姑娘。那会儿的她和我们一起在月光下的巷道里捉迷藏,记得每年杏花飘荡时,天真的她就把月光下的花瓣扫成一堆,不让我们调皮的男孩子乱踩。”然而,在那个年代里。这样纯洁聪明而好学的杏妹却不能读完自己想读的书,等着她的命运就是“过早地让她父亲嫁了出去……”(《月巷》)
写抚育他成人的父亲时,他用重彩描出了一幅油画:
初春的早晨,他在苏醒了的土地上耕耘,一轮红日像一个巨大的车轮压上了山坡,金黄色的光瀑倾洒在大地上,也倾洒在父亲的身上,远远望去,那弯曲的背影仿佛是村前小河上那座石拱桥……(《背影》)
写改变了贫困面貌的故乡时,他却给我们展示了一页速写:
山娃和虎儿从这条小路上娶来了镇那边一个村子里的姑娘当了媳妇;黑牛和尕龙从这条小路上摇起红缨鞭子把乡村的希望拉回了小村的怀抱;还有那种瓜点豆的人们,从这小路上拉去了翠嫩的早菜,换来的是嘴边飞出的一段古曲……(《弯弯故乡路》)
由于廷成是个极富情感色彩的诗人,所以,他的散文里隐含着别样的情致,荡漾着诗般的涟漪。这些散文有的如滴水的柳叶,有的像悬着古钟的老树,有的则似古河道边的台地断层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彩陶片。
乡音如箫。
《大自然的箫音》,实际上就来自作者的心音,而溶合在这里面的,还有作者多层面的哲思。
比这些散文更让我感动的,是这位农民的儿子和故乡的血肉情感。他无时不在关心着故乡,在“希望工程”的口号还没提出的时候,他就把用自己日积月累购得的二百多册心爱的藏书捐赠给了家乡学校。我知道杨廷成对书的那种如痴似狂的爱恋,但他更不想看到山村里的孩子们和他小时候一样,想读书而没书读。
杨廷成是谷地的歌者,杨廷成还在写,他无法停下手中的笔。
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散文会越写越厚实、耐读。因为这位青年作家的根在湟水谷地里,对笔耕者的他来说,这是一片让他终生难以割舍的肥沃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