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落脚于故乡那被麦草烧得温暖的热炕上,早早地就睡着了。天快亮的时候,一阵阵窗玻璃的震荡声把我从梦中惊醒,又刮风了,留神去听,就听到那被风刮折的白杨树枝落到地上的声音。
每年春天来临之前,这狂卷乱吹的黄风总是要刮七八天。人们讨厌这风,但也盼着这风早点儿刮来。村里的孩子们说,这阵风把柳枝儿吹得嫩酥酥的,风过后不几天树梢上就会呶出一星嫩黄,他们就可以做柳笛玩了,是啊,寂寞了一冬天,山里的娃娃们心尖尖闷得慌。村里的老人们讲,这阵子风把土地爷吹醒了,他老人家呵一口气,土地就会解冻,庄稼人就到下种的时候了。无论村里人怎样说,我都觉着这风儿吹得正是时候。此刻,透过隐隐的风声,远处冰河解冻的声音也由远而近的传入耳膜里。这儿的山里人有个怪癖好,每年这时节,只要黄风吹上三四天,就常常有人跑到河畔上,看那冰河解冻、冰层断裂时的情景。好多年没赶上这时辰了,天亮后我也该到河边转转去。想着想着,又被阵阵风儿吹进了梦乡。
午后的日头儿暖洋洋地,洒在这正待苏醒、孕育的土地上,我领着从小寄居在乡下母亲身边的儿子萌萌朝河边走去。小家伙手拽一枝白杨枝条欢呼雀跃地跑在前面,我深深地呼吸着田野里有点湿润的早春空气,看着河岸上隐绿的柳林,仿佛心灵得到了净化似的,一股子对故乡这片黄土地的眷恋之情也油然而生。
眼下正是冰河解冻的时候,那些曾被严酷的冬天梏桎成的冰块在早春之风的抚摸下,落下一串串晶莹的水花,那扎扎作响的断裂声仿佛宣告着什么,那些漂流在河面上的冰块碰 撞着,拥挤着,喧闹着,一会儿跳上浪头,一会儿跃入波谷,和这浩浩荡荡的春水融汇在一起,像脱缰的野马朝山外奔去。看着眼前这雄浑的解冻之势,高亢的挣脱之声,我的心也为之一颤……
我看到在离我和小儿不远的河岸上站着一位老人,老人的青布衣襟被风吹得微微撩起,一把银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抖动。他背着手、一动不动地站在河岸上看着这喧闹的河,俨然一尊石雕,我仿佛觉着是神话传说中的河神。对这老人我是极熟的,他是村里杨氏家族中最有威望的一位老人,小时候,他常常对我以古训教责。后来,我上学读书,进城工作,然后,在生活上摔了大跟头,孩子寄居乡下,对这些母亲当然会告诉他的。这位性情刚直的老人也许是出于对我的怜惜和同情,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酸楚的目光,看着小儿走过来,他一下子将他高高举起,又用胡须扎着小脸蛋,逗得孩子格格直笑。我和老人索性坐在河岸的一块大青石上,话题自然地转到这条古老的河流上。老人一说起河便来了劲儿,紫铜色的宽额上一道道深深的纹痕波动着,闪烁着智慧的光泽。他告诉我,人活着是要走些弯路的,就像这河绕过了多少个弯,穿过多少条峡,被冰雪封冻后还有一个春暖消溶的时候。他还说,他已经八十岁了,每当心中烦恼,就来这河边转转,尤其是每年看解冻的河水时,他心中就有一股子力气,活像河水哗哗之声涌进了血脉给人告诫着什么。最后他捋一把胡须,自言自语道:“人活一世,就得像这河一样啊。”
“嘎扎扎……”一阵冰河断裂的声音从脚下的河岸上响起,几片偌大的冰块随着冲涌来的河水流走了。儿子看到这幕情景觉得好玩,拍着小手天真地笑了,老人也看到了这幕情景,冲着我点点头朗朗地笑了。顿时,我觉得积郁多日的胸腔中有一种火在烧燃,有一种力在涌动,我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也笑了。
又起风了,这风声、这笑声和大冰河断裂的声音汇合在一起,随着浩浩的解冻的河流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