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的歌者
朱奇
延成同志把他行将付梓的一叠诗稿放在我的案桌,嘱我为他的诗集写几句话。在过去较长的岁月里,我从一些报刊上不断读到他的诗作。这次是系统地重读,算是“温故而知新”。我习惯于在夜间写作,也习惯于在夜间读书;四周静谧,思维集中。我就这样逐一地品读他的作品。读着读着,我似乎闻到了芬芳之气,那是泥土的气息,芳草的气息,瓜甜果熟的气息,浓郁的乡野气息……我沉浸在这种混合的气息里,体味着,琢磨着。我发现,我气息来自大地和大自然。是的,这部诗集,把我带进了我也有过的、而且久违了的乡土乡情的感情世界。
廷成是农民的儿子。他在没有外出求职之前,一直在乡间务农。说具体一点,他是生活在青海人民称之为母亲河的湟水岸边的农村。提起湟水,作家张承志在小说《北方的河》中描述它是“古老的彩陶流成了河”。湟水全程三百七十多公里,途经青海东部农业区的六个县,而后流入黄河。就是这条湟水河,它灌溉了青海三万二千多平方公里的良田。廷成深情地爱着这条河,他不止一次在诗里歌颂它是“滋育生命的摇篮”。自从他产生了对文学的爱好,对创作的兴趣,这条母亲河,这片广袤而肥沃的农耕之地,以及彩色的乡村生活,无疑就成为他汲取创作素材的源泉。他熟悉这些生活,而且细心观察眼目所见的事物,使之成诗。
廷成的这部诗集,充满了浓郁的乡情和乡土气息,向读者展示了河湟谷地这个广阔天地的神奇、丰富和美丽。他写植物,如“致白杨树”、“红杏花开”、“油菜花开了”、“榆钱”等;他写动物,如“蜂群”、“牛歌”、“出牧”等;他写乡俗,如“甜醅”、“歇晌”、“腊月”、“六月六”等;他写自然四季,如“初春、我走向田野”、“绵绵的夏雨”、“秋的印象”、“冬天的记忆”;还有童年和母爱,以及“抛下两条弯曲的辙印”的村道上的牛车;……这些乡村里细微的事物和极普通的生活现象,都在他的诗作中得以反映,而且一经入诗,大都写得妙趣盎然,过目不忘。
廷成的诗作,不只散发出常有的乡土气息;他的诗作最大的特点是:形式短小自然,语言朴实无华;寓景言志,浅显明朗。不难看出,他的诗歌创作,有着民歌的影响。众所周知,青海被誉为“花儿”的海洋。“花儿”(少年)是当地的山歌,是民间的口头文学;产生和广泛流传于青海高原农村。“花儿”虽有着古诗那样的固有的表现形式,但它形式较为活泼自由;“花儿”的内容注重抒情和叙事;“花儿”的语言来自民间,朴素、生动、形象。廷成来自民间,来自乡村,自幼就受着民间文学的熏陶。因而,他的作品就明显地带着乡土诗歌的特点。例如他在听“花儿”王朱仲禄唱“花儿”一诗里有这样的句子:
“脚户哥悠悠的情思飘过了日月山口,
尕妹子长长的忧郁飘逸在龙王山下。”
这是运用“花儿”比兴的手法而创造出的诗的感受和意境。而在《脚户哥》一诗中又更接近于“花儿”的表现形式:
“一把麻籽儿撒上了天,
脚户哥会唱的‘少年’有几千;
从青海唱到天外边,
回来时再唱它两年。”
廷成的诗的狭突特点,在于诗的语言的大众化和口语化。他的诗里不乏这样的句子:
“父亲们三月里打着口哨播下种籽,
母亲们七月看洋芋花淡蓝的忧思。”
又如:
“从野地里移来,
一株淡黄色的苦菜花,
栽进爷爷留下的陶罐,
装饰我金子般的梦和向往。”
前面的诗句写的是春秋之季,记录的是庄稼人的欢欣与忧患;后边的诗句写的是童年,他的童年并不是有趣和要命。这些诗句是多么的平畅而浅显,完全是老百姓看得懂的语言。别认为口语化、大众化的语言是不足取的。有一位大诗人就讲过这样的话:人世间所有的语言,包括骂人的话,都可以入诗。更何况廷成的诗的语言,是经过创新和醇化了的。
高尔基说过:“真正的民歌,不追求外表的美,不追求形式,而善于用最朴素的,因而也是最美丽的语言来倾吐出自内心的话。”廷成的创作,正是得益于民间口头文学和民间语言的养料。这是不言而喻的。
我拉杂地写了许多的话。我得坦率地承认,我是喜欢廷成的这部诗集。我相信诗集在面世之后,一定会有许多如我一样的读者。
是为序。